王凯跟在王占平身后,看着老爹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背影比白天更高大。
他突然发现,因为老爹一直在背后自已才能肆无忌惮做想做的事。
父爱如山!
进了院子,王占平把自行车支好,没进屋,坐在石桌旁,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何翠英从屋里探出头,见爷俩脸色都不太好看,没多问,端了两杯热茶出来又回去了。
王凯拉了把椅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爹,就这么算了?”
“算了屁!”王占平把烟灰弹了弹,冷笑一声,“那帮傻逼,史义松家要翻盖房子,他弟弟着急结婚。老子刚刚给史义松弄了一批计划外的钢材。老子跟他有交情,今天是演给贺利英看的呢。”
王凯一怔,接过老爹递来的烟,点上,等他说下去。
“你别看史义松今天一直在和稀泥,两边都不想得罪。那小子聪明着呢,听说要往上报,弄不好就是高配副局长。”王占平眯着眼,看着烟雾在夜色里散开,“贺利英、赵国强跟史义松比算个屁?可史义松在这个节骨眼上,哪边都不想得罪,可不是他得罪不起。”
王凯回想起史义松在派出所里的样子——不偏不倚,不急不躁,该记录的记录,该调解的调解,就是不给一句准话。
他原本有点看不起这种人,觉得没担当。听老爹一说,才发现史义松是在过渡期求稳,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得罪了县里哪方势力,有些人不能帮你成事,但能坏你的事。
“贺利英今天这么不给史义松面子,赵转还领着人去派出所咋呼,史义松直接把案子报到了局里。”王占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你和我范叔施压,你觉得这事能轻易了了?”
王凯摇了摇头。
“学着点。”王占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做人固然要有狠劲,但也要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你今天表现不错,但还欠点火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安心上你的学,该干嘛干嘛,先让贺鹏那几个混蛋在看守所里受几天罪。你忘了看守所所长是谁?”
王凯恍然大悟。
看守所所长李立新,是王占平的老部下,转业前跟王占平在一个团扛过枪,过年过节还经常走动。
老王走一步算三步,早就把贺利英算死了,不是要贺鹏的命,是要贺利英的命。
等贺利英在外面四处求人碰壁、知道疼了,才会心甘情愿地低头。
王占平把烟掐灭,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而且,你觉得你老子今天这么折腾就是为了书屋?”
王凯心里一动,竖起了耳朵。
“赵转那小子,开始经营黑车以后,跟物资局的车队已经干过好几仗了。抢货源、别车、砸玻璃,啥下作事都干过。老子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他。”王占平转过头,看着王凯,“这次借着你的事,敲山震虎。让赵转知道,惹老子的人没得好下场。”
王凯彻底明白了。
老爹这一手,不是简单的护犊子,是一箭三雕——替儿子出气、替车队立威、替自已在县里站稳脚跟。
他忽然觉得,自已那点小聪明,在老爹面前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行了,别琢磨了。”王占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折腾了半天,你躺会,一会该上学上学,该写稿写稿。书屋那边,让金玉他们多盯着点。”
王凯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烟灰缸。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占平还站在院子里,叼着烟,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