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暗网被查封的第三天,京城的榜墙前挤满了人。
这一次,礼部没有急着张贴新榜。
长案上摆着一百零三份重新编号的考卷,旁边还放着一口铁箱。
箱子里装的,是赵全德的收据、国子监暗册、秦淮旧仓的联络凭据,以及那枚刻着“永昌”的铜扣。
礼部官员站在台阶上,声音发紧。
“奉陛下旨意,本次会试凡涉及暗记、买榜、调卷者,全部暂缓功名。”
“原本被压入末等,后经复核文章合格者,今日重新排名。”
人群先是安静。
紧接着,几个年轻人冲了出来。
“我的卷子在哪?”
“我也要看!”
“十二年前的旧卷,朝廷真的肯重新查?”
官员打开第一册名录。
“淮安府,陈敬,原三等,复核一等,授松阳县县丞。”
人群中,一个满头霜发的男人猛地抬头。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木杖掉在了地上。
“陈敬在此。”
他的声音发颤,挤过人群走到长案前。
官员递出文书。
陈敬没有接。
他看着上面的“一等”二字,半晌后问:“我还能去?”
“陛下另有安排。年逾四十者,不拘原籍,先经实务考核,再授地方官职。”
陈敬伸手接过文书,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随后,他转身面向皇宫,重重跪下。
“草民谢陛下。”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
“谢皇太孙殿下。”
“不是殿下,草民这辈子只怕连一句公道话都等不到。”
旁边有人红了眼眶。
也有人低声问:“那名次被撤的那些人呢?”
话音刚落,一阵哭喊从街角传来。
十几名富家子弟被家丁护着,狼狈地挤到榜墙附近。
为首的青年正是顾知远。
他曾经以江南才子自居,原本认定自己能入前三。可如今,他的名字从榜单上被划去,旁边只留下四个字。
“涉暗记,暂黜。”
顾知远死死盯着那行字,冲礼部官员质问:“我文章写得不好,可以重考!凭什么直接革去功名?”
官员打开卷宗。
“你在会试前进入国子监密室三次,参加过‘永昌’文会两次,文章第三页留有暗记。”
“你买的是名次,不是文章。”
“本官没有收钱!”
“收钱的人已经招了。”
顾知远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顾知远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他身后一名同伴立刻指向那群寒门士子,厉声道:“就算我们进过文会,也不代表文章是假的!你们这些穷酸,别以为重排一次榜,就能踩到我们头上!”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踩没踩到你头上,问三道题就知道了。”
众人回头。
朱雄英坐在一辆小车上,由两名内侍推着过来。他穿着常服,脸色仍旧苍白,手里却抱着一摞卷宗。
朱标跟在他身后。
朱雄英停在顾知远面前,抬起小脸。
“你说自己文章好?”
顾知远咬牙:“自然。”
“那你先回答第一问。”
朱雄英让人搬来一张矮案,取出一卷地图。
“苏州府去年米价暴涨,粮商囤粮不售。你若是知府,手里只有三万石官粮,怎么压住粮价?”
顾知远愣住。
他读过无数经书,却从未真正处理过粮价。
“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放完呢?”
“再……再从邻府调粮。”
“邻府不肯给呢?”
顾知远张了张嘴。
朱雄英又问:“粮商趁机抬价,百姓已经开始抢粮,你抓粮商,还是先开仓?若抓了人,粮食不够怎么办?”
顾知远额头冒汗。
他看向四周,想从旁人脸上找到答案。
没有人帮他。
朱雄英收起地图。
“第二问。”
“北疆军屯缺粮,押运一千石粮食,路上要损耗两成。你会继续从江南运,还是在边地设屯?”
顾知远低声道:“因地制宜。”
“怎么因?”
“……”
“第三问。”
朱雄英拿起算盘,放在案上。
“你家今年交田赋一百石,账上却记成一百二十石。多出的二十石去了哪里?”
顾知远的脸一下变得难看。
旁边的寒门士子有人笑出了声。
朱雄英没有笑,只看着他。
“顾公子,你背得出祖宗家法,却答不出自家粮账。”
“你凭什么说自己比别人强?”
顾知远紧紧攥住衣袖,忽然跪了下去。
“殿下,臣……臣只是按老师教的写。”
“老师教你避开百姓,避开粮价,避开军屯,最后只写几句不出错的话?”
顾知远低下头。
朱雄英拿起那枚永昌铜扣,放在案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