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亲王。
这四个字比两千四百万石粮食还重。
朱元璋接过蒋瓛递来的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信合上了。
动作很轻,表情很平静。
但蒋瓛注意到,陛下握着信纸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
“都退下。”
蒋瓛不敢多留,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朱元璋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靖江王朱守谦的手笔。
朱守谦。朱文正的儿子。论辈分,是朱元璋的侄孙。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大意是——郭桓每年从浙西截留的赋税中,有三成会通过盐商渠道转入靖江王府,作为“孝敬”。
而靖江王则利用宗室身份,为郭桓在地方上提供庇护,确保各地官员不敢上报。
上下勾连,利益均沾。
朱元璋把信放在烛台旁边,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杀外姓的官,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朱守谦姓朱。
是他亲手封的王。
……
朱雄英是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准确的说,是他硬从蒋瓛嘴里套出来的。
“靖江王?”朱雄英靠在床头,眼睛一亮。
果然。
历史上郭桓案牵连极广,其中就有地方藩王暗中参与的影子。只不过正史记载语焉不详,没想到穿越过来倒是能看到第一手资料。
“殿下,此事陛下还未定夺,您千万别——”蒋瓛话没说完,就看到朱雄英已经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往外走了。
“殿下!太医说了您今天必须卧床!”
“卧什么床?”朱雄英头也不回,“死都要死了,还躺着等死不成?”
蒋瓛被这话噎得说不出声。
朱雄英一路小跑到了御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发呆。面前摆着那封信,旁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皇爷爷。”
朱元璋抬头,看到朱雄英那张苍白的小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让你起来的?”
“我自己。”朱雄英爬上对面的椅子,盘腿坐好。“皇爷爷,靖江王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脸色一沉。“谁告诉你的?”
“您别管谁告诉我的。”朱雄英盯着他的眼睛,“您是不是在犹豫?”
朱元璋没说话。
朱元璋没说话。
朱雄英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个小大人。
“皇爷爷,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他姓朱,杀了他,天下人会说您连自家人都不放过,刻薄寡恩。不杀他,法度就成了摆设,以后谁都敢效仿。”
朱元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一字一句道:“你倒是替咱想明白了。”
“我没替您想。”朱雄英摇头。“我就问您一个问题——那十七万饿死的百姓,他们姓什么?”
朱元璋身子一震。
“他们不姓朱。”朱雄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可他们也是您的子民。”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犹豫已经消失了。
“郭桓现在关在哪儿?”
“诏狱。”
“带咱去。”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下来。“带我也去。”
“不行。”
“我去了才能帮您问出更多东西。”
朱元璋皱眉。“你一个孩子,去诏狱做什么?”
朱雄英拍了拍胸脯。“我问的问题比锦衣卫管用,您又不是没见识过。”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
还真是。
……
诏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郭桓被铁链锁在墙上。
他的官袍早已脏污不堪,脸上满是憔悴,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他在赌。
赌朱元璋不敢动靖江王。
赌法不责众。
赌自己手里的把柄够多,能拖更多人下水,最后大事化小。
牢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郭桓抬头,看到了朱元璋。
然后他看到了朱元璋身后那个穿着蟒袍的小不点。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位——正是那个据说在贡院重新出题的皇孙殿下。
“罪臣叩见陛下。”郭桓跪了下去。
朱元璋没说话。
朱雄英绕着郭桓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就是郭桓?”
“罪臣正是。”
“那我问你,你跑的时候,为什么要带着靖江王的信?”
郭桓浑身一颤。
朱雄英蹲下来,与他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