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秦淮河畔夜色沉沉,河面上漂着几盏孤零零的灯船。
朱雄英站在秦淮旧仓门口,仰头打量着这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宅。门板上的漆早就剥干净了,只剩两个锈死的铜环。
蒋瓛带着十二个人散在四周。
“殿下,末将的人已经把三条巷子封了。”蒋瓛低声说。
朱雄英摆了摆手。“撤远点。”
“殿下——”
“他要是想跑,你封三十条巷子也没用。他要是不想跑,你在这儿碍眼。”
蒋瓛咬了咬牙,带人退到了街口。
朱雄英推开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新石板,角落里甚至种了一盆兰草。
正厅里亮着灯。
朱雄英走进去。
一个老人坐在八仙桌后面,正在煮茶。
头发全白了,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穿着一件寻常的灰布长衫,看着像教书的老先生。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把他跟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联系在一起。
李善长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
“殿下来得比老夫预想的快。”
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点凤阳口音,和朱元璋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乡音一模一样。
朱雄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晃荡了两下。
“茶我不喝。”朱雄英开门见山。
李善长笑了。“放心,老夫不屑用毒。上次那碗茶不是老夫的手笔。”
“我知道。你要杀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
李善长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殿下找到凤阳的东西了?”
“找到了。三十七座书院,一千四百个人。”朱雄英盯着他,“你布了两年的局,就为了这个?”
李善长放下茶杯。
“两年?”
他摇了摇头。
“殿下,老夫布这盘棋,不是两年。是三十年。”
朱雄英没有接话。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
“洪武元年,你皇爷爷打下天下的时候,朝廷连个能写公文的人都凑不齐。是老夫替他从各地搜罗读书人,一个个安进衙门里。”
“洪武三年开科举,题目是老夫拟的。考官是老夫选的。录取的名单,也是老夫和你皇爷爷一起定的。”
“洪武五年设国子监,老夫亲自挑了第一批祭酒和博士。”
他转过身,看着朱雄英。
“大明的读书人,是老夫一手带出来的。朝堂上的文官,有一半是老夫的门生或者门生的门生。”
“你皇爷爷杀了胡惟庸,废了丞相,以为把老夫的根拔了。”
李善长笑了一声。
“他拔的是枝叶。根还在土里。”
朱雄英晃着小短腿,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完了?”
李善长一怔。
李善长一怔。
“韩国公,您这段话排练了多久?”朱雄英歪着脑袋。“还是说您对着镜子练过?”
李善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那册“后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一千四百个人,遍布十三省。听着吓人对吧?”
他翻开第一页。
“可您知道我路上干了什么吗?”
李善长目光一沉。
“我让蒋瓛把这份名单用飞鸽送回京城了。”朱雄英抬起手指,“两个时辰前。”
李善长的手停在半空。
朱雄英继续说:“皇爷爷这个人您最了解。他拿到名单之后会干什么?”
李善长没有回答。
“他会让锦衣卫连夜动手。”朱雄英掰着手指头,“一千四百个人,听着多,可名字、籍贯、任职地点全在册子上。锦衣卫不需要查,只需要抓。”
“各省指挥使司接到密旨,最快三天就能封锁所有涉案官员。”
“您花三十年种下的一千四百颗种子,三天就能全部刨出来。”
李善长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笑,是一种朱雄英读不太懂的笑。
“殿下,老夫把那本册子放在密室里,就没打算藏。”
朱雄英眯起眼。
“名单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老夫给你看这份名单,不是因为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