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

李善长。

朱元璋盯着那四个字，手没有抖。

但他的呼吸停了整整三拍。

李善长。韩国公。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当年跟着他从濠州起兵，替他定军法、筹粮草、安民心，一路从乞丐打到皇帝。

论功劳，李善长排第一。

论信任，李善长也排第一。

三年前李善长告老还乡，朱元璋亲自送出午门，说了一句“善长兄，回去歇着吧，大明有咱看着”。

去年冬天，李善长在凤阳老家病故。朱元璋辍朝一日，追赠太师，谥号“文成”。

一个死了的人。

名字出现在吏部考功册的推荐人一栏里。

殿内没人敢出声。

朱标看着父皇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蒋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连喘气都刻意放轻。

朱雄英是第一个开口的。

“皇爷爷，陈守安是什么时候进刑部的？”

蒋瓛立刻答：“洪武十三年三月。”

“李善长什么时候死的？”

这次是朱标回答：“洪武十四年十一月。”

朱雄英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推荐信的签押日期呢？”

蒋瓛低头查了一下考功册的副本。

“洪武十三年正月。”

朱雄英点头。“正月推荐，三月入职。李善长那时候还活着，时间对得上。”

朱元璋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

但朱雄英没有停。

“可陈守安进刑部之后，被安排去看管抄没库房。那是三月的事。”

“胡惟庸案是几月抄的家？”

蒋瓛答：“二月。”

“二月抄家，三月就有人被安排进库房看管赃物。”朱雄英掰着手指头，“而推荐这个人的李善长，恰好在胡惟庸案之前一个月写了推荐信。”

殿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分。

朱雄英看向朱元璋。

“皇爷爷，您觉得这是巧合？”

朱元璋没有回答。

“胡惟庸正月十五被逮捕。李善长正月初就写了推荐信，把自己的人塞进刑部。”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

“他提前知道胡惟庸要出事。”

这句话落地，朱标的脸白了。

朱元璋攥着纸条的手终于开始发力。纸面出现了褶皱。

朱元璋攥着纸条的手终于开始发力。纸面出现了褶皱。

“不对。”朱元璋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善长告老之后，咱派人送过三次药。每次回来都说他身体不好，卧床不起。”

朱元璋的声音沉沉的。

“去年冬天，凤阳知府上报说善长病故。咱派礼部去办的丧事。”

朱雄英问：“谁去的？”

蒋瓛翻了一下记录。

“礼部右侍郎……赵全德。”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朱雄英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拼图终于合上的笑。

“赵全德。”

“替李善长办丧事的人，就是替胡惟庸余党操控科举的人。”

朱标猛地抬头。

朱雄英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李善长正月推荐陈守安进刑部。陈守安三月进库房，偷走胡惟庸的莲花铜扣。然后假丁忧消失。”

“去年冬天，赵全德去凤阳替李善长办丧事。”

“今年开春，莲花铜扣出现在科举舞弊案里。”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皇爷爷，您确定李善长真的死了？”

这句话砸下来，朱元璋整个人僵住了。

殿内死寂。

朱标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蒋瓛跪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朱雄英继续道：“赵全德去办丧事，他说李善长死了，就死了？有没有人开棺验过？有没有太医确认过死因？”

蒋瓛声音发颤：“回殿下，按韩国公的爵位，丧事由礼部主持，棺椁封存后直接下葬。并未开棺验尸。”

“为什么？”

“这……按礼制，国公病故，不需——”

“不是礼制的问题。”朱雄英打断他。“是赵全德不让人看。”

朱元璋缓缓坐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善长……”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喊了三十年。从战场喊到朝堂，从帅帐喊到御书房。

如今这个名字变成了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大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