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见了。

三个字砸进坤宁宫，比方才十万两银票的消息还重。

朱元璋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

朱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锦衣卫赶到郭桓府邸时，整座府宅大门敞开，仆从四散，郭桓本人连同他的心腹师爷、账房……全部不知所踪。”

“从下旨到锦衣卫出发，不过一炷香。”朱元璋的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就能跑了？”

朱标没敢接话。

蓝玉站在一旁，攥着拳头骂道：“这个狗贼！让末将带兵去追！”

朱元璋没有理他。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奶声奶气的冷笑却突然响了起来。

“呵。”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朱雄英。

小家伙刚才还一脸苍白，此刻却已经从朱元璋怀里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皇爷爷，您不觉得奇怪吗？”

朱元璋目光一沉。“哪里奇怪？”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您刚才下旨的时候，殿里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对吧？”

朱元璋点头。

“第二，从您开口到锦衣卫出发，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第三，郭桓的府邸在城东，锦衣卫从宫里出发，骑快马也要小半个时辰。”

朱雄英话锋一转。

“可等锦衣卫赶到的时候，郭桓不但跑了，连仆从都散干净了。”

“皇爷爷，您觉得一炷香加小半个时辰，够一个人收拾细软、遣散仆从、带着心腹从容离开京城吗？”

朱元璋瞳孔骤缩。

朱标也猛地抬起头。

朱雄英盯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不是刚跑的。”

“他早就在准备跑了。”

“甚至……在您下旨之前，就已经有人告诉他，要出事了。”

这句话一出。

整个坤宁宫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朱元璋缓缓站了起来，那双虎目之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人通风报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刘福招供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已经泄露出去了。而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消息传到郭桓耳中的人……

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大孙。”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可怕。“你是说，咱身边有人……”

“我没说。”朱雄英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合常理嘛。”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看向殿外，声音冰冷。

“蒋瓛！”

片刻之后。

片刻之后。

一个面容冷峻、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卑职在。”

“从刘福招供到现在，所有接触过此案消息的人，全部给咱列出来。”

蒋瓛浑身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别废话。列出来。一个时辰之内，咱要名单。”

“遵旨！”

蒋瓛转身就走。

朱雄英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蒋瓛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这位八岁的皇孙殿下。

朱雄英歪着脑袋，似笑非笑。

“蒋指挥使，你查名单的时候，别忘了把你手底下的人也算进去。”

蒋瓛面色一变。

朱雄英继续道：“从锦衣卫发现夹带，到押人进宫审讯，再到皇爷爷下旨抓人。这整条线上，经手消息的锦衣卫有多少人？”

“你确定你的人里头，没有郭桓的钉子？”

蒋瓛的脸瞬间涨红，随即铁青。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统领天子亲军。如今被一个八岁孩童当面质疑他的人有问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偏偏他无法反驳。

因为朱雄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卑职……遵命。”蒋瓛咬着牙，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蓝玉凑到朱雄英身边，小声道：“外甥，你这也太猛了，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敢怼。”

朱雄英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怼他，我是帮皇爷爷排查漏洞。”

朱元璋却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看了朱雄英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不简单了。

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分析郭桓为什么能跑，实际上却一下子把整件事的性质提升了一个层级。

从“户部尚书贪污”，变成了“朝廷内部有人里应外合”。

从“一个人的罪”，变成了“一群人的局”。

这种思维方式，别说八岁了，朝堂上能想到这一层的大臣都不超过一掌之数。

“大孙。”

“嗯？”

“你觉得，郭桓能跑到哪儿去？”

朱雄英心里飞速盘算。

历史上的郭桓案，牵连甚广，涉及六部官员和各地方豪强。郭桓之所以能贪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上下勾结，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如今他提前暴露，仓皇出逃，最可能投奔的……

“往南。”朱雄英脱口而出。

“浙西。”

朱元璋眼神一凛。“为什么？”

“皇爷爷您想，郭桓贪的是什么？是各地赋税。”朱雄英掰着手指头，“浙西是他动手脚最多的地方，那边肯定有他的人。”

“而且跑路需要银子，他府里的东西带不走多少，但浙西那边……”

朱雄英顿了顿。

“那边有他这些年贪下来的真正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