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才发现这间琴房不伦不类的,一面墙居然直接装成了镜子,镜子有些花了,但可以清楚地看着围着蓝白格围巾的女孩站在他身边,朝镜子里的自己招招手,真不敢想像她童年的一部分是在这里度过的。
「那个钢琴班的老师好像不算这里的老师,只是在四楼租了个房间,可平时楼下太吵了,全是打球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就只有早上和晚上上课,但那时候青少年宫还没有开门,我们乾脆拿了钥匙从後门走。这麽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从前一样。」
张述桐看了钢琴一眼,琴盖上已经落满了灰,不知道放了多久,现在的青少年宫远不是当年那个热闹的地方了,他一路走过来,很多门都上着锁。
「你呢?」顾秋绵又问。
「我?」
「你小时候呀,这里离你家不算远吧?」
「和你反过来,我小时候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那去干什麽?一个人钓鱼吗?」顾秋绵又笑。
「哪能,钓鱼只是偶尔跟着我爸。」张述桐回忆道,「他们以前就很忙,但我家的老人又在外地,就只有跟在爸妈身边了。」
「所以经常在家里?」
「也不算,他们的工作需要经常出门,我爸出差我就跟着我妈,反过来也一样,没多少时间带我去玩吧,唯一的娱乐就只剩看书了,漫画,小人书,杂志,比如我妈去美容院都要带着我,我就捧着一本书在沙发上看。」
说着他也笑了:「其实我小时候还挺烦跟着我爸的,因为我妈主要在室内活动,看书比较方便。」
「不会偷偷伤心吗?」
「伤心?」
「爸爸妈妈总是不能聚在一起。」
「生闷气呗,」张述桐撇撇嘴,「要不然那时候怎麽会跑去岛上。」
「可阿姨说你小时候是个哭包。」
「原来时间线的混乱这麽早就发生了吗?」张述桐板起脸,「你见到的是哪个时空的我妈?」
顾秋绵噗嗤一下笑了:「原来你小时候真是个小孩子啊。」
「厉害,这麽复杂的事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述桐疯狂翻白眼。
顾秋绵却像没听到似的,眨眨眼说:「我总觉得你小时候和现在差不多,不怎麽爱说话,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一点,嗯————该说是有点高冷吗?」
「这种错误印象能不能早点摆脱掉。」张述桐叹息道。
「可我见你的时候就是这种印象啊。」顾秋绵一板一眼地说,「你看,刚转学到岛上的时候,我们同一天入学,那时候我问你班长是谁,你怎麽说的?
「我怎麽说的?」张述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没错。」
「我当时真不知道。」
张述桐依然没觉得这样回答哪里有错。
「切。」
「那我该怎麽说,「微臣真的不知道?「」
「你应该看到我就忽然愣住,然後傻乎乎地问,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
「这和你的问题有什麽关系?」张述桐傻眼道,「你自己的记忆不也混乱了?」
「但我好歹还记得一点,不像某个人忘得一乾二净,我当初为什麽不问别人就问你?
谁关心班长是谁,我连校长是谁都懒得管,」顾秋绵瞪眼道,「你怎麽就不想想不想想?
嗯?」
「————我这人比较高冷。」
顾秋绵白他一眼,忽然一笑:「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对着张述桐的耳朵吹了口气,快要趴在他的肩膀上,「我那时候就是在向你主动搭话嘛。」
张述桐的身子僵了一下。
可他举手投降了顾秋绵还在乘胜追击:「还有从前去公园的时候,每次过家家的时候你都嫌麻烦,我哭了你都不会哄我一下」」
。
「不是说了不再提其他时间线的事了麽————」张述桐弱弱地提醒道,「小心另一个时空的你又出现了。」
他还记得来青少年宫的真正自的,无非是做一些心理上的暗示,他眼前的世界才是自己真正生活过的世界。
「也对。」顾秋绵愣了一下。
「其实你才是高冷的那个吧。」张述桐岔开话题,「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岛上,我差点被狗咬伤那次,我还记得後来没拿稳相机,你一把抓住带子,让我少给你添麻烦。那时候和你说话感觉自己呆头呆脑的。」
「你本来就是呆呆的,不过我自己也觉得陌生,」顾秋绵沉默了一会儿,「於事实而那是我的人生,可在现实的层面上,那不过是一段刚进入脑海不久的记忆,你知道麽,这麽多年我一直把雕像里看到的世界当成了真正的过去。」
「可能我潜意识里也是这样想的,那个顾秋绵才会出现吧,」张述桐看向了琴房里的镜子,自自语道,」可要是把它们排除在外,好像什麽也找不到了。」
正如昨晚他在公园里漫无自的地走了几个小时,可那时候自己怎麽能想到顾秋绵居然会在青少年宫里学琴呢?
这里距离张述桐家的小区其实并不算远,很久以前他从这座建筑前经过的时候,偶尔抬起头,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正在四层的琴房里按着琴键的女孩?
他对眼前的顾秋绵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但很难找到,对吗?」顾秋绵顿了顿,「仔细想想,在山洞那件事之前我们本就不认识,而在这个冬天以前也谈不上多熟悉。所以有时候我会想,其实那个过去也没什麽不好的。」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可是没办法,谁让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生活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有些冷冰冰的现实。
起码在这座城市,在他的童年,这条时间线上的张述桐和顾秋绵。
他们的人生在过去并没有任何交集。
「要跳支舞吗?
心顾秋绵忽然问。
「怎麽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想创造点新的记忆吗?」
「新的————记忆?」
张述桐一愣。
「是啊,其他时间线上的顾秋绵绝对没有和你一起经历的记忆。」
「这麽肯定?」
「因为我跳得很差,应该不太好意思邀请人一起跳舞。」
说话间顾秋绵已经勾下鞋子,只隔着一层连裤袜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踮着脚尖朝镜子走去,昂首直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儿时。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那架钢琴虽然落满了灰尘,可木地板被擦得闪闪发光,保养得当,他依稀从窗户上的gg上看到了「国际舞」的字样,想来如今仍然有孩子在这里学舞。
顾秋绵抬起腿,笔直地搭在了落地窗前的栏杆上。
「当初就是受不了这个,觉得太痛,才没有坚持下来,」她俯下天鹅般的颈子,直到指尖触碰到了足尖,「不过对保持体态有帮助,这些年还会练习压腿。」
真不知道她怎麽会心血来潮想到跳舞,可这一切又偏偏巧合适宜,等顾秋绵脱下了围币与羽绒服,张述桐才发现她今天恰好穿了一身短裙,跳起舞来不算碍事。
墙上的挂锺缓缓走动着,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照进了青少年宫四层的某个房间,将整个地板铺成了金黄色。
顾秋绵撩起垂落在脸颊的发丝,回眸问:「一起治疗一下你那个病?」
「什麽治病?」张述桐又是一愣。
「当然是那个总喜欢沉浸在过去的毛病。」
顾秋绵热身完毕,利落地放下腿,将手背伸在了他的眼前,与其说邀请,更像是等待臣子行吻手礼的公主,举手投足间都是骄傲的气质:「现在,来跳支舞麽,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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