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被喂下药的淳常在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安陵容坐在床沿,仔细替淳儿掖好被角。
她没回正殿,在旁边美人榻上陪着守了一夜。
夜里听着淳儿偶尔翻身的动静,一直熬到天光微亮,直到人烧彻底退下去,安陵容才回了正殿。
她草草盥洗了便歪在床上,衣裳都没换利索。
刚合眼不久,外头廊下传来压得极低的通报声。
宫人弓着腰打起帘子,皇帝披着玄狐大氅大步跨了进来。
“参见皇上。”安陵容迷迷瞪瞪撑起身,头发散着,一只手还攥着被角,下意识要下床行礼。
“免了,你且躺着。”皇帝两步上前,掌心按住她肩头,力道不重,却不容她再动。
安陵容还是坐了起来,任由身边宝鹊宝鹃捧着衣裳过来,一件件替她更上。
“你昨夜忙了一夜,是朕突然要过来,与你无干。”
皇帝在宝座床上坐下,“朕听说淳常在发病,宫人去请太医,太医院竟无一人应诊?”
他声音不大,却压不住里头那股冷意。
尾音一落,殿里伺候的宫女扑通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
安陵容没跪。她理好了衣裳,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盏温茶,“皇上息怒……”
“太医院的太医们并非懈怠,只是年大将军夫人今日身体微恙,华妃娘娘忧心嫂嫂,这才让太医们在翊坤宫多留了片刻……”
她顿了顿,垂下眼,“淳妹妹也是发病突然,两下里撞到一块儿了,唉,想来怨不得旁人吧。”
这话听着似乎句句都在替华妃开脱。
可皇帝什么人,听得出弦外之音。
年家嫂子一个微恙,翊坤宫便扣下整院太医,后宫妃嫔高热惊厥反倒无人敢应。这叫“怨不得旁人”?
此事分明就很怨旁人。
皇帝的脸色沉下去,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好一个忧心嫂嫂。”他慢慢道,“年家的面子,比朕的后宫还要大。”
虽如此说,皇上看着却没有立即发作华妃的打算。
安陵容适时跪下,仰头看他。
“皇上莫要为这些小事伤了龙体。淳妹妹的烧已经退了,嫔妾用蒋太医先前留下的药丸子给她发了汗,昨夜后半夜便安稳了。”
皇帝低头看她。
满殿的人抖得像筛糠,只有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说话做事也妥帖。
行事柔顺安稳,甚至还能尽心照料着同宫的妃嫔。
皇帝握住她的手,亲手把人拉了起来。
“难为你了。”他声音松了些,又忍不住道,“若后宫的女子都如你这般识得大局,朕前朝的事也能少烦心许多。”
“能为皇上分忧,是嫔妾的本分。”安陵容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
大局。
皇帝嘴里的大局,是拿后宫女子的委屈去填前朝的窟窿。
今日他能眼睁睁看着华妃扣下太医不问,来日他也能为了社稷舍弃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