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我从来没傻过。”
周秀兰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可能!你明明……你在老宅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认不了几个字!你打人,你砸东西,你……”
“你想听哪个版本?”
陆霆珩的声音不急不慢。
“四岁那年,我妈告诉我,要弟弟好,你也活着,我和弟弟其中一个就得当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不懂什么叫不存在,但我知道不说话、不认字、不在人前表现得正常,大家就会忘了我。”
他停了停。
“你们确实忘了。一关就是二十六年。”
审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秀兰的脸白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装的……全是装的……?”
陆霆珩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换了话题。
“花房那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我妈倒在地上,弟弟昏在旁边。你知道我当时第一件事做的是什么吗?”
周秀兰不说话了。
“我和林妈把弟弟拖到地窖里藏好。然后我跑回花房抱着妈妈。她临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珩儿,保护好弟弟。”
陆霆珩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但他很快就压了回去。
“我做到了。二十六年,我不想让别人以为陆家长房儿媳自杀轻生,所以我才一句话都没说。我要为我的母亲守住她最后的名声!”
“而你——”他看着周秀兰。“二婶,你当年花重金买通的那个算卦大师,说双子坏气运、六岁不能过的那一套话,是让我妈活在恐惧里,吃不好睡不好,怀着我们兄弟俩的时候就已经把身子拖垮了。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你!”
周秀兰的身体开始发抖,铁链哗啦啦地响。
“你胡说!那大师是……是老太爷自已请的……”
“老太爷请的人和你买通的人,不是同一个。”
陆霆琛开口了,声音冷得能结冰。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周秀兰面前。
“这是我母亲身边林嫂的日记。她记得清清楚楚。老太爷请的大师姓李,看了一眼就说母子平安,让好好养胎。第二天你又单独请了一个大师来,姓崔,说了完全相反的话。老太爷当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两次算卦的结果他只记住了后面那个。”
“因为你让佣人把第一个大师的话篡改了,传到老太爷耳朵里的时候就变成了两位大师都说双子有碍。”
周秀兰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你还想狡辩吗?”陆霆琛把日记摊开到标注了日期和人物的那一页。“林嫂虽然胆小怕死,可她记日记的习惯从来没断过。她读过几年书,每一天的时间、地点、在场的人,全有记录。”
周秀兰往后缩了一下,铁链拉到了头,她缩无可缩。
陆霆珩站了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她。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在发现药被换了以后也没有拆穿吗?”
周秀兰震惊后不说话了。
“因为她信了那个假大师的话。她以为自已活过了六年的期限就已经是赚的。她以为自已的死能换两个孩子平安。她是甘愿赴死的。”
陆霆珩的声音平静,可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左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拳头上的骨节撑着皮肤一根一根凸出来。
“你利用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杀了她。这比直接下毒还恶毒一万倍。”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秀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可她不是在哭忏悔。
她是在害怕。
陆霆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秀兰,这份日记连同张萍的口供、你买通算卦大师的取款记录、二十六年前佣人的证词,全部移交军事法庭和公安机关联合审理。蓄意谋杀军属,伪造迷信恐吓,致使受害人精神崩溃后放弃求生,这笔账你慢慢算。”
“不,不是……”周秀兰终于崩溃了。“陆霆琛,我没想让你妈死!我只是想让她把一个孩子送走!我只是不想让大房的双子继承更多的家产!我没想杀人!”
“你没想杀人?”陆霆珩回过头。“那我妈怎么死的?”
周秀兰的嘴合上了。
陆霆珩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上,他和陆霆琛并肩走着。
军靴声和皮鞋声交替响着,一沉一轻。
走了很长一段路,陆霆珩忽然停下脚步。
“霆琛。”
“嗯。”
“谢谢你。”
陆霆琛看着他,喉头滚了一下。
“大哥,该说谢谢的是我。二十六年……”
“不用说了。”陆霆珩打断他。“妈跟我说过,以后的日子我们两个要相依为伴。她说到做到了,我也做到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
兄弟俩站在那里,像是从一面碎了二十六年的镜子里走出来的两个人,终于又拼在了一起。
陆霆琛的手微微捏紧。
他垂下眼眸单手搭上陆霆珩的肩头,开口说:
“回家吧,大哥。白荷还等着你呢。”
陆霆珩看着陆霆琛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需要担心。哥哥只会让着弟弟……”
陆霆琛看着陆霆珩微微一笑转身,先一步抬脚朝前走上了车。
而他站在风中,半晌没有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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