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小人书,晓琴跟在后面,正在纳鞋底。
杨大强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十七岁了,个子比他高半头,肩膀宽宽的。
“成子,你当兵的名额下来了。明天早上,跟我去县里武装部体检。”
成子手里的小人书掉在地上,“爹,真的?”
杨婶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从灶房里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他爹,这是真的?”
杨大强点了点头,“于书记亲口说的。让明天去体检。体检完就等通知,很快就能走。”
杨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眼泪却越擦越多。
成子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晓琴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她的脸上刚才还带着笑,听见成子两个字的时候,笑就慢慢收起来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鞋底,一针也没有再扎下去。
成子转头看见了姐姐的表情,笑容淡了一些。
他走过去,在晓琴旁边蹲下来,“姐,要不这次你先去?我等着公社这边的名额。”
晓琴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了。
她看着杨大强,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杨大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慢慢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房里传来开水翻滚的咕嘟声。
“不能。”
晓琴低下头,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杨大强看着女儿,把烟锅子在石墩上磕了磕,“晓琴,当初我们去周家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求周丫头帮忙的时候,说的是成子。周丫头第二天就回话说办好了,人家办的是成子的名额,不是你的。这个名额不是咱们想给谁就能给谁的。你去体检,人家查对不上,成子这个名额就废了。到时候两个人都去不成。”
晓琴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成子蹲在姐姐旁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婶从灶房里走出来,在晓琴身边蹲下来,用围裙给她擦眼泪,“丫头,别哭。你爹说得对。这是成子的名额,不能让。公社这边以后会有名额的,你再等等。”
晓琴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鞋底,转身走进自已屋里,关上门,没有再出来。
成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姐关上的门,攥了攥拳头。
杨大强站起来,把烟袋收好,“成子,去把自行车推出来,擦擦油,明天去县里要骑。”
成子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推自行车了。
杨婶回到灶房继续做饭,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又响起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用围裙擦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杨大强就起来了。杨婶在灶房里忙活了一夜,蒸了白面馒头,煮了十几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
成子穿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外面套着杨婶连夜改小的一件旧外套,深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清水抹了抹,梳得整整齐齐。
杨大强推出自行车,在门口等成子。
杨婶站在院门口,把布袋递给成子,又拉了拉他的衣领。“去了好好检查,别怕。人家问什么就说什么,别撒谎。”
成子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晓琴没有出来。
杨婶回头看了一眼晓琴的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杨大强蹬上自行车,成子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布袋挂在肩膀上。
自行车朝县城的方向骑去,车轮碾过清晨的露水,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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