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摊着行程图。明天从常州到苏州,再走两天就到松江。他算了算日子——腊月二十六到苏州,腊月二十七到松江。腊月二十八见徐阶,腊月二十九取档,腊月三十除夕。如果一切顺利,正月初二就能从松江启程往回赶,正月初十之前回京师,赶上正月十五开印。
他提笔在行程图上把剩下的几站标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运河夜色。常州的运河比清江浦的窄一些,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有船在夜航,船头的灯笼在黑暗里缓缓移动,像一颗走得很慢的星星。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一件事——腊月二十五了,通州那个孩子是不是已经在包过年的饺子了?他睁开眼,从行囊里取出那本私录,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道:“腊月二十五,宿常州。行程第七日。江南冬田有稻茬、青菜、蚕豆,田埂多立木牌,祭田祠田名目繁杂。取档之后当细研。李成梁已离京返辽,京师平稳。明日到苏州,后日抵松江。”
写完了,他把私录合上,放回行囊。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运河里偶尔有船经过,桨声咿咿呀呀的,在冬夜里格外清晰。他听着那些桨声,慢慢沉入睡眠。
亥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新收到的信。信是王国光寄来的,说已经过了德州,腊月二十六七能到兖州。信末附了一句话:“京师腊月无大事。腊月二十四,高阁老在棋盘街老茶馆请客,去的都是内阁和六部的人,吃的是火锅。席间高阁老说了一句话——‘今年冬天比往年过得快。’众人皆笑。”
海瑞把信折好,搁在案角。王国光快回来了,开春的活计可以开始分派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花朵收拢了花瓣,在月光下缩成几个暗红色的点。旁边那粒浅绿色的新芽比白天又大了一圈,芽苞的顶端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一线极淡的嫩绿。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开春清丈计划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字——“行”。字迹端正沉稳,墨色饱满,在灯下泛着乌黑的光。写完了,他把计划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等着明天王国光回来之后交给他。
亥时,通州城外。
周德清的儿子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今天的风比前几日小了一些,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竹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下午在地头看见的东西——地里的雪又化了一些,露出来的黑土比昨天更多了。他用手指在湿土上画了一道,深而直的印子,像是用犁头划出来的。
他想好了,开春第一件事就是翻地。用他爹留下的那把旧锄头,把地翻一遍,土块打碎,垄沟理直。然后撒下麦种,盖上一层薄土,等春雨浇透。麦子长出来的时候是绿色的,细细的,像针尖一样。他见过别人家的麦田,春天绿油油一片,风吹过去像水波在动。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木棍的表面被他摸得光滑发亮,像是包了一层浆。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五,张居正到了常州,海瑞写了“行”字,周德清的儿子在心里种了满地的麦子。路在脚下缩短,年在一天天逼近,春天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地近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