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开春清丈的推进计划。王国光的信说腊月二十六七到,也就是明天或后天。他算了算日子——王国光到了之后,歇两天,正好赶在腊月二十九之前把开春的活计分派下去。腊月三十除夕,正月初一拜年,初二歇一天,初三就可以动身往西南乡去了。
他把计划末尾的时间表又核对了一遍——正月十六起行。但实际上,初三到十五之间还有十几天,这段时间可以用来预勘路线、整理旧档、跟各乡里正提前通个气。他想了想,在计划末尾添了一行字:“正月初三起,各组可提前预勘路线。正式丈量从正月十六开始。”
写完了,他把计划折好,搁在案角。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暮色里静悄悄的,花朵已经收拢了花瓣,在冬夜的寒气里缩成几个深红色的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然后关上窗,在案前重新坐下,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躺在木板床上,裹着那件半旧的皮袄,看着窝棚顶。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粒暗红的余烬在灰烬底下微微亮着。刘大柱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从对面的床上传过来。他没有睡着,但也不想动。他在想白天放的那只纸鸢——风把它托起来的时候,线在手里一松一紧的,像是握着什么活的东西。纸鸢在天上飘的时候,他抬头看,觉得天特别高,特别远。
他翻了个身,把皮袄裹紧了一点。腊月二十四了,还有六天过年。烽燧上过年大概跟平时差不多——照常报信,照常吃粗粮,只是山下可能会多送一点肉上来。他想家了,但也不是特别想。家是辽东都司那个朱家屯,冬天比古北口还冷,屋子比窝棚好不了多少。在这里守着烽燧,至少能看见长城,能看见墙那边远处的山,心里踏实。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亥时,通州城外。
周德清的儿子躺在被窝里,手里攥着那根木棍。今天他娘把冻饺子从缸里拿出来数了一遍——一共四十二个,够吃到破五。他包的那只歪扭的饺子也在里面,冻得硬邦邦的,跟别的饺子挤在一起。他娘说,除夕那天先煮他包的那只,让他爹先吃。
他握着木棍,在心里画地。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几根短竖线是秧苗。秧苗比前几天画得更多了,因为他前几天听隔壁的伯伯说,开春要种麦子,麦子比萝卜早收。麦子收了,夏天可以种豆子。豆子收了,秋天可以种萝卜。一年三熟,地不闲。
他在心里把萝卜种得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绿色的墙。画着画着,他睡着了。木棍还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四,张居正过了江,海瑞添了条陈,朱承恩放了纸鸢,周德清的儿子种了满地的萝卜。路在缩短,年在靠近,春天在不远的地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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