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的空白页上写字。今天他写的不是天气和敌情,而是一封信。信是写给他爹娘的,已经写过一封托人带下山了,但那一封写得短,只说了平安。这一封他写得长一些,把烽燧上的日子仔细说了一遍——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报信,每天吃什么,窝棚里暖不暖,长城修好之后站在墙上看出去能看见什么。
他写得慢,炭条在纸面上沙沙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写完了,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跟上一封一样揣进贴身的衣服里。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看见他揣信的动作,问了一句:“又写了一封?”
“嗯。上一封短,这一封长一点。”
大柱没有再问。他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给朱承恩,一碗自己捧着暖手。两人坐在炭盆旁边,各自喝着热水,窝棚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细碎声。
“小朱,”大柱忽然说,“你开春要下山修路?”
“嗯。戚总兵规划的,从关口通到山那边的屯子。我想去。”
“去就去。修路比守烽燧有意思。守烽燧是等,修路是走。年轻人,走比等好。”
朱承恩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热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外面天已经暗了,长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融进灰蓝色的天幕里。远处的山脊上还剩最后一抹淡金色的光,照在城墙的垛口上,像一排即将燃尽的烛火。
戌时,扬州邵伯驿。
张居正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邵伯驿。驿馆不大,临着运河,后院的窗户正对着河面。张居正放下行囊,推开窗看了一眼——运河的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随着水波晃动。
他关好窗,在案前坐下,摊开那本空白册子。今天走了六十里路,从淮安到邵伯,一路平安。他在册子上写道:“腊月二十三,宿邵伯驿。渡河顺利,旧驿道可走。明日到扬州,再换官道往南。”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赵秉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驿站的邸报抄件。“阁老,京师来的。高阁老让驿站转的。”
张居正接过邸报看了一遍。上面只有几条简短的朝政消息——户部报腊月粮价平稳,礼部报年节仪程已定,兵部报李成梁献捷仪程定于年后开印之后再议。他看完,把邸报折好放进行囊。高拱给他转这份邸报,是在告诉他:京师一切如常,你安心赶路。
他躺下来,闭上眼。驿馆的被子薄,但干净。他听着窗外运河里冰层碎裂的细响,慢慢沉入睡眠。明天到扬州,后天到镇江,大后天过江到常州。路在脚下一天一天变短,松江一天一天变近。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三,张居正渡了河,海瑞看了梅,朱承恩写了第二封家书。岁末将近,人各在途,但方向都是朝着春天去的。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