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腊月十五,三千石粮,从京师起运。老人家家里有人修城墙?"
"有。我儿子修了整整三个月,昨儿才下山回来。"老人咧嘴笑了笑,缺了一颗门牙,"他说墙修好了,过年能歇口气了。还说明年开春,长城外头要修一条路,他还要去。"
赵秉忠站在火堆旁边,伸手烤了烤。火不大,但热气扑面,暖融融的。他看了看村子里的房屋,都是土坯的,低矮破旧,但每一家烟囱里都冒着炊烟。
"老人家,"他说,"你们村放鞭炮了?"
"放了。昨儿夜里放的,一串小炮,是几家凑钱买的。不够响,但好歹放了。修了三个月的墙,总算立住了。放串炮,算是替那些冻死的人送送行。"
赵秉忠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把手烤热了,重新上了马车。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他掀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人还坐在火堆旁边,在暮色里缩成几团黑乎乎的影子,像几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申时,兖州府衙。
海瑞站在院中那株梅树前。花苞比前两天大了一圈,一粒一粒挂在枝头,像未拆的信封,裹着一层薄薄的褐色萼片。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粒,萼片硬邦邦的,裹得很紧。
"海郎中,"门口传来书吏的声音,"京师来的信。张阁老寄的。"
海瑞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长城已于腊月初三完工,顺遂。兖州梅花若开,烦请寄一枝至京。"
他看完了,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又看了看那株梅树,花苞还没有开,但萼片之间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深红,像是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终于有人在信封的边角上撕了一道口子。
"快了,"他对梅树说,"等开了,寄一枝去京师。"
他转身走回档房,在案前坐下。腊月里没多少活干,册子封在柜子里,王国光回了京师,赵存和孙茂也各自在济宁府歇着。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档房里,面前只有一盏灯、一壶茶、一本翻到一半的《大明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翻了两页律书,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屋顶轮廓开始模糊,融进暗蓝色的天幕里。他合上书,吹灭灯,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
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从蓟镇送来的第二封急报。急报是今早发出的,比戚继光的奏章晚了半天,但内容更细——除了报长城完工,还附了一页纸,写着古北口附近三个村子的冬粮情况,每人分到了多少,够吃到什么时候,缺口在哪里。
他看完了,把急报放在案角,没有立刻提笔回复。窗外的夜色很安静,雪停了两天,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映着天光,微微泛着淡蓝。他靠在椅背上,想着那条蜿蜒的青灰色长城,想着五百一十七个名字,想着冻死的七个人、冻伤的三十余人,想着山下放鞭炮的村子、火堆旁的老人、手里捧着热粥的兵士。
墙立住了。但墙立住了之后的事,比修墙本身还多。墙内的地要种,墙外的路要修,墙边的村要养,墙上的兵要换防。一道墙的完工,不是终点,是一道新的线。
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腊月初四。古北口民众自发放鞭炮庆祝。工部主事赵秉忠押核验文书赴蓟镇,途中见百姓围火取暖,及明年开春仍愿参与修路。海瑞信梅花将开。今冬虽寒,人心尚暖。"
写完了,他搁下笔,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地映着月光,银白一片,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见院子外面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万历元年的腊月初四,夜深,月明,风静。他关好窗,回到案前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墙立住了,路在修,花在开,粮在路上。冬天还有很长,但该做的事都在做,没有一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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