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把雪。雪很凉,冻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开,而是把雪攥成一个球,放在田埂上滚了一圈,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小西瓜那么大的雪疙瘩。
"娘!"他回头喊,"你看!"
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她看了看那个雪球,又看了看儿子的手,红彤彤的,指尖冻得像十根小胡萝卜。"放那儿吧,别玩了,手冻坏了开春怎么种地?"
"种地不用手?"男孩问。
"用手。但手冻僵了,种不好。"
男孩把雪球推到田埂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雪,跑回屋里。屋里灶台上炖着一锅萝卜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他凑到灶台边吸了吸鼻子,汤里放了干虾皮,鲜咸的味道裹着热汽钻进鼻子里。
"娘,明儿腊月初二了。过了腊月,是不是就过年了?"
"过了腊月三十才过年。还早。"
"过年的时候,爹回来吗?"
妇人的手在切萝卜的时候停了一下。刀刃悬在萝卜上方,萝卜是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还带着土腥气。"你爹……过年的时候不回来。他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
男孩没有再问。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案板上那一排切好的萝卜片,白生生的,像一片一片的月亮叠在一起。他伸手想拿一片,被妇人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生的,等炖熟了再吃。"
他缩回手,继续坐着。屋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落在屋顶上,像很多人在远处同时翻书页。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说:"娘,我明年想种萝卜。"
"种萝卜?"
"嗯。萝卜炖汤好喝。种了萝卜,冬天就能喝萝卜汤了。"
妇人把切好的萝卜片推入锅里,勺子搅了搅,汤面上浮起一圈油花。"种。明年开春,地翻好了,先种一垄萝卜。"
男孩笑了一下,又缩回矮凳上坐着,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戊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没有文书。今天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一天之中,没有一封急递、没有一份奏章、没有一封信需要回复。所有的活都在腊月来临之前干完了。
他有些不习惯。案上空空的,纸是白的,笔是干的,连茶碗都干干净净地搁在案角。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窗外雪还在下。这已经是今冬的第七场雪了,每一场都比前一场大一些。他看着窗纸上映着的雪光,白茫茫的,像一片铺展开来的月光。他忽然想起一句话——"瑞雪兆丰年。"不知道这句老话,今年还能不能信。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私录,翻到今天这一页,提笔写道:
"腊月初一,雪。今日无事。"
四个字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无事"这两个字,在前世是奢望。今生能写出来,像是偷来的。他把私录合上,放回书架。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均匀而绵长,像是冬天在用一种很慢的节奏呼吸。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的雪声比往常更安静一些。不是雪小了,是心里没什么事的时候,声音也跟着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腊月的第一天,没有急递,没有奏章,没有需要回复的信。只有雪,和一整夜的安静。
他闭上眼,在雪声里慢慢沉入睡眠。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个画面——一个男孩蹲在地头上,手里攥着一个雪球,对身后喊了一声:"你看!"他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但他希望,明年开春,那个男孩能真的种下一垄萝卜,萝卜熟了,炖成汤,在冬天喝上一碗。
万历元年的腊月初一,夜很深,雪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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