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冬月十八,卯时,工部。
工部右侍郎赵锦辰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衍圣公府的工料册。册子厚得像块砖,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木材、石料、人工、运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但他翻到第三页就停了,手指压在"松木大梁三百根"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七页,压在"青石板两千块"那一行上,又停了一会儿。
他合上册子,对旁边的书吏说:"去把嘉靖三十八年孔林修缮的旧档调出来。"
书吏应声去了。赵锦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他是隆庆五年才调到工部的,嘉靖三十八年的旧档他没见过,但他记得老书吏说过一句话——"孔府的册子,每次都比实际用量多三成。不多三成,就不是孔府的册子。"
书吏抱着一摞泛黄的旧档回来了。赵锦辰翻开嘉靖三十八年的工料册,找到"松木大梁"那一栏,一百根。青石板,六百块。他翻到今年的册子,三百根,两千块。两相对照,像两杆秤称同一袋米,一杆说一百斤,一杆说三百斤。
他提笔,在今年的册子边缘批了一行小字:"旧档核校,用量虚高三倍。请衍圣公府重新造册,据实填报。"然后把册子合上,交给书吏。"发回衍圣公府,附工部旧档抄本一份。"
书吏接过册子,犹豫了一下。"赵大人,这样发回去……孔府那边会不会有话说?"
"有话说就让他们说。旧档是白纸黑字,新册是白纸黑字,两本册子摆在一起,谁的话硬气,一看便知。"
书吏抱着册子走了。赵锦辰独自坐在档房里,看着窗外。天阴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雪了。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午时,棋盘街老茶馆。
高拱坐在隔间里,面前摆着一壶热茶,茶汤红亮,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他对面坐着张居正,两人中间隔着那张老旧的方桌,桌面上放着一份刚抄来的工部批文抄本。
高拱看完批文,放下。"赵锦辰这个人,能用。"
"能用,"张居正说,"但不急。等孔府重新造册再报上来,已经是腊月了。腊月工部封衙,核验拖到年后。年后开春,海瑞那边的地量得差不多了。"
高拱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一缩。"叔大,你说孔府那边,会不会猜到咱们是在拖?"
"猜得到。但他们猜得到,也拿咱们没办法。封林已经封了,冬至祭典停了,礼部问过了,工部核过了。每一步都是按规矩走的,每一步都留了后手。他们想挑毛病,挑不出来。"
高拱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叔大,李成梁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有。"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通州驿馆今早送来的密报,"昨儿夜里,辽东又来了一个人。不是李成贵,换了一个。没进城,住在通州驿馆,今早往蓟镇方向去了。"
"蓟镇?"
"嗯。戚继光那边修长城,李成梁的人去蓟镇,不是找戚继光,是找蓟镇的商人。蓟镇有马市,辽东的皮货、人参、东珠,都从蓟镇过。李成梁想绕开戚继光,直接跟商人搭上线。商人把货卖出去,银子和消息流回来,戚继光挡不住。"
高拱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商人是逐利的,谁给的价高就跟谁走。戚继光的兵在修长城,没空管商人。但商人的货要过蓟镇的路,路是戚继光的兵修的。路修好了,商人的货才能走。路没修好,李成梁的货再多,也烂在辽东。"
高拱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咀嚼这段话里的每个字。"你是说,李成梁去蓟镇找商人,反而证明他急了?"
"急了。因为他知道,长城修好了,蓟镇的路就通了。路一通,他辽东的私货就藏不住了。所以他赶在路通之前,先把商路抓在手里。抓得住,他还能多撑一年。抓不住,长城一完工,他就被封在辽东了。"
高拱端起茶,把最后一口喝完了。"那咱们就看着他把商路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