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管事收走了,说祭田不需要地契。"
海瑞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像刀锋剖开一张皮。"记上:军田六百亩,万历元年十月前系蓟镇军户赵四等七户生计田。十月后被孔府收走改为祭田。地契去向不明。"
"郎中,这册子三年后真要呈上去?"
"呈。"
"万一三年后孔府把地契补上了呢?"
海瑞沉默片刻,"补上了就认。认了,就得还。"
"若他们补的是孔府自有田的地契呢?"
"那就量。从界碑开始,一亩一亩量。量到他们对不上。对不上就是假的,假的就作废。"
卯时三刻,棋盘街茶馆。
高拱坐在张居正对面,眼窝青黑,像熬了一宿。
"我查了兵部存档,"他说,"李成梁报捷那天,古北口外确实下了雪。但下雪的地方离他报捷的战场隔了六十里。六十里马走两个时辰。雪是打完仗才下的。"
张居正喝了口凉茶,"捷报是真的。他只是赶在雪封路之前送了出来。这反而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一直在防雪。他知道十月初可能下雪,提前备好了马备好了路。一个边将不在防敌在防雪,说明什么?"
高拱指节在桌上敲了三下,停住,"仗是真的,但仗是谁挑的,头是谁引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给戚继光的回信。棉衣五千件,粮饷三万石,十日起运。加了一句——古北口外六十里设烽燧三座,日夜瞭望。"
高拱看着那封信像看一把刀。"你信不过李成梁。"
"我信不过他,但我更信不过天。天要下雪人挡不住,但人可以在下雪之前先点起烽火。"
高拱端起茶喝了一口,被凉透的茶水涩得皱眉,"叔大,你这辈子信得过谁?"
张居正低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信得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哪只手?"
"左手。"
高拱愣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破钟。"左手是戚继光,还有?"
"还有你。"
高拱的笑容收住了。半晌他端起空碗一饮而尽,碗底磕出脆响。"叔大,你是第一个说信得过我的人。前世没有,今生你是第一个。"
"前世我信不过你,所以你结局不好。今生我信你,你的结局也不会太差。"
高拱起身走到帘子旁停住,"棉衣粮饷我帮你催。李成梁的事你忍到雪化。雪化了路开了,他再有捷报,我陪你查。"
帘落人出,一线天光漏进来。窗外早市已开,卖菜卖炭的各自吆喝,混成一片嘈杂暖意。张居正又喝了口凉茶,涩里透出一丝回甘。
巳时,通州城外官道。
青布马车摇摇晃晃停在界碑旁。妇人牵着七八岁的男孩下了车。男孩手心里攥着一块麦芽糖,是那个穿蓝布直裰的年轻人塞给他的,攥了一路,糖化了,黏黏的像一小团温热的泥。
"到了,"赶车老仆说,"张阁老吩咐了,地分好了,界桩都打了。十亩,村头里正带你们认地。"
妇人看着眼前平整的田地,田埂上插着崭新的木桩,系着红布条,风里轻轻飘着。她蹲下身把男孩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娘,爹什么时候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男孩搂得更紧了些。远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大地在呼吸。
男孩跑向最近一根界桩,摸了摸红布条,"娘,这地是咱家的?"
妇人张了张嘴,喉咙堵着。周德清临走时的话在耳边——"我回不来了,你就带孩子走,走远点。"
"是咱家的,"她说,"种吧。种麦子种豆子,什么都行。"
男孩把化了一半的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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