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九月初三,卯时。
诏狱阴湿,寒气浸骨。
邹县县丞周德清蜷在乱草堆中,双手手腕的勒痕早已结痂,两道紫黑淤痕盘绕骨间,像两条死死锁死的毒蛇,挣脱不得。
他抬眼望向牢窗,一线天光斜斜刺入,尘埃在光柱里浮沉翻涌,乱纷纷的,恰似无头飞虫,奔忙至死,终究一场空。
不过三日之前,他还在邹县县衙安稳坐堂,烹茶理事。
直至海瑞一柄重枷压落肩头,他半生功名、七品官身,一朝倾覆,沦为阶下钦犯。
铁链拖地,哗啦刺耳。
狱卒推门而入,冷声唤道:“周德清。”
周德清慌忙抬首,逆光之中,立着一道挺拔人影。官服补子晦暗不清,唯脚下皂靴崭新干净,靴底沾着城外湿泥,乌黑发亮,是长途奔波而来的模样。
“大人!”
他手脚并用地匍匐上前,膝盖磨过干枯稻草,刺得皮肉生疼,语气极尽卑微惶恐:“大人救我!求大人救我一命!”
来人不不语,只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随手丢落在稻草之上。
纸页极薄,墨迹浅淡,似是一层刚剥落的人皮,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德清颤抖着手拾起,借着那一线天光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纸上字迹凛冽,判词决绝:
周德清,贪墨军田租银,罪证确凿,着即斩监候,秋后处决。
“大人……”他嗓音剧烈发颤,“此罪……是海大人所定?”
“罪由海瑞勘实。”
来人终于开口,声线粗粝沉冷,如砂纸磨过枯木,不带半分温度。
“可斩监候、秋后处决,是太后亲批。”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
“太后要保全衍圣公府百年体面,朝野士林颜面。体面落地,便需有人流血顶罪。你流这一滴血,孔府便不必流血,士林便无人追责。”
周德清五指死死攥紧纸页,薄纸被揉得褶皱遍布,形同一团烂絮。
他耳畔骤然回响往日话语。
济宁知府拍胸许诺:出了事,本府保你。
衍圣公府长史温声利诱:好生办事,三年必升知县。
可如今大难临头,许诺者隐身幕后,利诱者杳无踪迹。
只剩一纸死刑判词,高悬头顶,如霜天利刃,只待秋后落刀。
周德清伏地叩首,额头抵住冰凉潮湿的稻草,满心不甘,尽数化作哀求:
“大人!下官冤枉!军田租银,下官仅取三成,余下七成尽数归入孔府宗祠私账!下官留有账册、收据,桩桩件件,皆有凭据!”
“有,亦无用。”
来人冷声截断,不留余地。
“孔府账册早已焚毁,私据尽数掩埋。衍圣公府,是圣贤门庭,名声冠绝天下,动不得分毫。”
“而你,区区七品小吏,微末蝼蚁。你的罪,能动,你的命,能填。”
“你一旦顶罪结案,所有污浊污秽,尽数落在你一人身上。圣贤门庭,干干净净,半点不染血污。”
周德清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逆光之中的人影。
周德清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逆光之中的人影。
光线昏暗,面容模糊,可那胸前隐约的仙鹤补子,赫然是一品大员规制。
京师之内,着仙鹤朝服者,不过三人。
徐阶已然致仕归乡,高拱抱病居家。
只剩一人。
“张阁老……”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似从地底淤泥中艰难挤出:“阁老亲至诏狱,便是专程来告知下官——我,只是一枚弃子?”
逆光人影默然片刻。
张居正缓缓蹲身,伸手拾起那张褶皱的判纸,仔细折叠整齐,塞进周德清衣襟,紧贴心口。
“非弃子。”
他语调平静,却字字沉重。
“是棋子。”
“棋盘之上,棋子尚存,便有博弈价值。一旦被吃,价值散尽,再无人记起。你如今,已是局中待吃之子。但落子收官之前,尚可换一线生机,换阖家安稳。”
周德清眼底燃起一丝微光:“换什么?”
“换你全家老小性命。”
张居正目光沉沉,直视于他,字字皆从齿缝压出:“你私藏的三成租银,藏于何处?”
周德清浑身一震,脑海闪过济宁城外那座青砖宅院。
三进院落,青砖黛瓦,是他三年盘剥所得。院中古桂树下,深埋三百两纹银,是他苦心积攒,留给孙辈的聘礼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