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元年腊月二十七,卯时,苏州阊门外。
天还没亮,三人已经从客栈出来了。苏州城的年味比昨天更浓了些——街口的几家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纸灯笼,卖年画的摊子也摆出来了,花花绿绿的一排,在晨雾里格外醒目。张居正骑在马上,穿过阊门的石板路往南走,出了城,官道渐渐开阔起来。
苏州到松江的路果然不好走。出了城不到十里,路面就窄了,河网密布,桥连着桥,桥面窄而陡,马走上去得小心翼翼。赵秉忠在前面探路,遇到窄桥就回头打个手势,三人一匹一匹地过。路两旁的田地低洼,沟渠纵横,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田埂上立着密密麻麻的木牌,比常州一带更密,几乎每块田都有牌子。
午时前后,路渐渐宽了些,远处的松江城轮廓从薄雾里露出来。城墙不高,但极厚,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城外的民居密密匝匝地挤在护城河两岸,白墙黑瓦,高低错落,河面上架着几座石拱桥,桥下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张居正勒马在护城河桥上停了一会儿,看着城里的景象——比苏州安静些,街巷里走动的人不多,但河面上船只的密度比苏州还大。松江是棉纺重镇,运棉花的、运布匹的船从早到晚不断。
未时,松江城西,徐阶别院。
三人沿着城西的石板路往南走,经过几条安静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下。宅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徐氏别业”四个字,字迹是徐阶亲笔,端方厚重。门虚掩着,门环上系着一根红绳,是过年时挂的,红绳被风吹得有些褪色了。
赵秉忠上前叩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张居正的打扮和气度,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张阁老到了,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张居正迈步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一方小天井里种着一株腊梅,开得正盛,黄花瓣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鲜亮。天井角落里摆着几口青瓷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在水里缓缓游动。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堂。堂屋里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圈椅、靠墙一排书柜,柜里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堂屋正中间挂着一幅字,是徐阶自己写的,只四字——“守拙归田”。
老仆把他引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进来。”
张居正推门进去。书房不大,光线从南窗透进来,照在靠窗的案上。徐阶坐在案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头上没有戴冠,只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深井里最后一点没被抽干的水。
“叔大来了。”徐阶没有起身,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居正在对面坐下。老仆端了茶进来,退出去,带上了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腊梅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清冽而绵长。
“路上走了几天?”徐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从京师出发是腊月二十,今儿腊月二十七,路上七天。”
“七天,算快的。”徐阶放下茶盏,“德州、济南、徐州、淮安、扬州、镇江、常州、苏州,一路过来,累不累?”
“还好。赵主事安排的行程,每天该歇就歇,没有硬赶。”
徐阶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居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叔大,你瘦了。比十月里在京师见你的时候瘦了一圈。”
“路上吃得简单。”
“不是吃得简单,是操心操的。”徐阶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京里的事,兖州的事,蓟镇的事,辽东的事,你一个人扛着,哪能不瘦。”
张居正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松江本地的绿茶,汤色碧绿,入口微苦,回甘绵长。他把茶盏放下,看着徐阶。“徐阁老,旧档的事……”
“旧档在城外庄子上。”徐阶打断他,“十二箱,分类编目,每箱都有清单。你来了,明天让人搬过来,你当面点清。”
张居正点了点头。徐阶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着。“叔大,你这次来,除了取档,还有别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