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初四,卯时,古北口。
天还没亮透,城墙上的红旗已经被风吹了一整夜。旗面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薄铁皮贴在旗杆上,风一吹就哗啦响,声响清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戚继光天不亮就上了城墙。他沿着新砌的墙面走了一遍,靴底踩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每走几步他就蹲下来,用手摸一摸石缝里的灰浆,已经冻透了,硬得像铁,手指按上去,纹丝不动。
"总兵,"陈文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卷纸,"古北口守备营送来的,说是昨儿夜里有人在城下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
"是。不是军中的,是附近村子里的百姓。他们说长城修好了,放炮庆祝。"
戚继光直起身,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他看着城墙底下那条蜿蜒的土路,路面上还有昨夜的雪,薄薄一层,没有脚印。鞭炮的碎纸屑散落在墙根,红红绿绿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像是谁在雪地里撒了一把碎花。
"附近村子离这儿多远?"
"最近的一个,三里地。住的都是当年跟着修墙的民夫家眷。"
戚继光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沿着城墙往前走,走到最高处,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脊。冬天的山是灰褐色的,像一匹脱了毛的兽趴在大地上。但山下那些村子里的炊烟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像是大地的呼吸。
"陈文,"他说,"今儿腊月初四,粮饷还有十一天才能到。这三个村的百姓,过冬的粮食够不够?"
陈文想了想,"上个月拨过一次,按人头分,至少能撑到年关。"
"那就好。"戚继光转身走下城墙,走到旗杆底下,伸手拉了拉那面红旗的绳子。绳子绷得很紧,旗面在风里挣扎了一下,呼啦一声展开,露出底下一道被冻裂的细缝。
"旗面裂了,"他对陈文说,"换一面新的。旧的收起来,缝好,挂到城门口去。"
陈文应了,安排人去做。戚继光站在旗杆底下,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子。炊烟还在升,细细的白烟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道淡淡的线条,像谁在用最细的笔在灰布上勾着。
午时,通州往蓟镇官道。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路边,车夫下来给马喂草料。车厢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穿皂衣的吏员,一个穿蓝布直裰的中年人。三个人都冻得够呛,一个吏员把脚伸到车辕外头用力跺着,靴子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
"赵大人,"车夫回过头,"蓟镇还远,还有四十里。天要黑了,是赶路还是住店?"
穿蓝布直裰的中年人是工部主事赵秉忠,奉命押送一车粮饷核验文书去蓟镇。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了,正在山脊上挂着一层暗金。"赶路。年前的事,拖不得。"
马车继续走。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赵秉忠坐在车厢里,把怀里那份封好的文书又检查了一遍——封口完好,火漆印没碎,里面的名册和账目一字不差。他合上文书,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过一个村子。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堆火烤手。看见马车过来,有人站起来挥了挥手,喊了一声:"是京里来的粮车吗?"
赵秉忠掀帘看了一眼,对车夫说:"停下。"
马车停住。赵秉忠下车,走到火堆旁,拱了拱手。"老人家,我们是送核验文书去蓟镇的,不是粮车。"
老人哦了一声,重新坐下,把手凑到火边。"粮车还要等些日子。听说腊月十五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