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初二,辰时,棋盘街老茶馆。
雪停了,天还是阴着,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茶馆的帘子掀开一角,冷风裹着一股炭火味钻进来,高拱跨过门槛,在隔间门口停了一下,看见张居正已经到了。
案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两碟点心,一碟花生米,一碟枣泥糕。炭盆烧得正旺,铁皮盆沿被火光映出一圈暗红,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烙铁。
"你倒是来得早。"高拱脱下披风搭在椅背上,坐下,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手指冻得有些僵,在火边慢慢活过来,指节泛红。
"腊月里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张居正把茶壶往高拱那边推了推,"新到的龙井,尝尝。"
高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一缩,但没放下碗,又抿了一小口。"还行。比宫里那帮人泡的强。他们泡茶跟熬药似的,什么茶都一个味。"
两人各喝了几口茶,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偶尔爆一下,火星溅在铁皮上,滋滋响两声就灭了。窗外的光线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透进来,淡淡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肃卿,"张居正放下茶碗,"今早戚继光又送了一封信来。"
"说了什么?"
"长城还剩最后三十丈。腊月初五就能完,比预想的又早了两天。他说,完工那天想在古北口城墙上立一块碑,碑上刻所有修城兵士民夫的名字。"
高拱挟了一粒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刻名字……这主意不赖。修了三个月的墙,冻死的、累伤的、熬过来的,都该有个名字留在上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回了信,说内阁准了。让他刻碑的时候,把古北口那七名冻死的兵士名字放在最前头。"
高拱嚼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完,咽下去。"七个人……棉衣送晚了,还是冻死了七个。"
"送晚了。"张居正的声音不高,"第一批棉衣起运的时候,路上耽搁了三天。那三天里,古北口的雪比往年大。冻死的七个人里,有三个是被困在山顶上换不了岗的传信兵。"
隔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墙这头晃到那头,像两棵在风里摆动的树。
"叔大,"高拱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现在做的事,算不算填坑?"
"填什么坑?"
"填前朝的坑。嘉靖、隆庆两朝,边镇欠饷、田亩兼并、士绅坐大,像一口一口的坑,越挖越深。咱们现在往坑里填土,一锹一锹地填。填了多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填平?也不知道。"
张居正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茶水的温度隔着碗壁传过来,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坑是填不平的。但填一层就深一层,深一层就稳一层。稳了,走在上面的人就不会摔太狠。"
"走在上面的那些人,"高拱说,"知道咱们在填坑吗?"
"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一定领情。但坑填好了,路平了,走的人多了,总会有人回头看一眼,说一句这路修得还行。"
高拱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碗底朝上亮了亮。"叔大,你说,明年春天,咱们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清丈司开册。兖州府还有一万多亩地没量,山东其他府也还没动。开春之后,海瑞往曲阜方向推进一百步,把孔林周边那片地量完。量完了,明年的底就有了。"
高拱把空碗放回案上。"孔府那边,会不会再封林?"
"不会。封林是牌,打过一次的牌再打就不值钱了。他们会换别的牌。但不管换什么牌,只要咱们的尺还在量,地还在归,案子还在走,他们换牌的速度就追不上咱们填坑的速度。"
高拱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抖了抖上面的灰。"我回内阁了。今儿腊月初二,户部要报明年预算,我得去盯着。"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