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雪又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淡蓝,像一块被擦干净了一角的窗玻璃。"叔大,"他说,"你这些话,是说给李成梁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都是。"张居正站起身,"腊月快到了。腊月初十,戚继光的长城完工。腊月十五,三千石粮到蓟镇。腊月二十,孔府的腊祭结束。三件事办完,今年就差不多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肃卿,钱成的折子,压三天再批。三天后,兖州那边的验核报告大概就到了。报告到了,再批回复,就不用费口舌了。"
门帘落下,人走了。
午时,曲阜孔庙。
孟汝孝站在大成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工匠们布置腊祭的供桌。供桌是红木的,擦得锃亮,上面摆着铜烛台、香炉、祭器和一卷新抄的《论语》。阳光斜斜地照在大成殿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冷金的光。
"长史,"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走到他身边,是曲阜县学正,姓秦,"学正们陆续到了,住在城东的驿馆里,一共九位。今晚设宴,长史要不要露面?"
"露。"孟汝孝说,"今晚设宴,我亲自去。九位学正,每一位都要敬一杯酒。顺便把钱御史的折子抄本给他们看看。"
秦学正点了点头,退了下去。孟汝孝独自站在石阶上,看着大成殿门楣上那块"万世师表"的匾额。匾额是嘉靖皇帝御笔,字迹端方厚重,像一块压在人心上的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偏殿。
偏殿的案上摆着两份东西。左边是钱成的折子抄本,右边是礼部发往各府学正的通函抄本。通函比折子晚到半日,但内容比折子硬得多——清丈条例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引了朝廷成例,像是专门为应对钱成的折子而准备的。
他把两份东西并排摆着,像看两军对峙。钱成的折子是矛,礼部的通函是盾。矛扎不进盾,盾也挡不住所有的矛。但至少,学正们手里多了一份官样文章,他们看了,心里就会有掂量。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门外的仆役:"送到济南府周知府手上。就说,腊祭之后,请周知府来曲阜一叙。"
仆役接过信,快步走了。孟汝孝站在偏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冬日的太阳落得早,刚刚申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那种黄昏特有的铅灰色。
戌时,兖州府西南乡。
吴老栓坐在自家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热粥。粥是杂粮熬的,浓稠稠的,上面浮着几片干菜。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有多少粒米。
门外有人敲门。他放下碗,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皂衣,不是清丈司的吏员,是县衙的差役。
"吴老栓,"差役说,"有人告你地契造假,说你家那三亩地的地契亩数与实不符。县衙明儿派人来量,你等着。"
差役说完就转身走了。吴老栓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关门,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刚才端粥碗时沾上的米粒。
过了很久,他慢慢关上门,走回灶台边。锅里的粥还温着,他添了一碗,又坐下来慢慢喝。他喝得很慢,但手没有抖。他想起那天来量地的王国光说的话——"立了契,往后谁再来割您地里的东西,您就拿契去告。"
他不知道明天县衙的人来量了之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地契在清丈司存档了。存档了,就是白纸黑字。白纸黑字,改不了。
他喝完粥,洗了碗,在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照得他脸上那些皱纹忽明忽暗,像一张被火烤过很多遍的旧地图。
亥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钱成的折子抄本、礼部的通函底稿、兖州府连夜送来的验核报告。报告是王国光亲笔写的,字迹匆忙,但内容清楚:"吴老栓三亩地已复量。旧档二亩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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