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让他抓。他抓得越多,暴露的线就越多。他抓了蓟镇的商人,就得给商人让利。让利就得走账。走账就得留底。留了底,将来收他的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算。"
高拱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掀帘走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碗轻轻晃了一下。张居正独自坐在隔间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雪又要下了,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寒意,像是天在准备着什么。
申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站在田埂上,看着赵存和孙茂量最后一块地。弓步尺在两个人手里一递一收,像一只鸟在田垄间飞来飞去。王国光站在旁边记录,笔尖沙沙响,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这块地不大,只有两亩,但地势高,土质好,像是上等水田。田埂边上立着一块界碑,碑上刻着"孔府祭田"四个字。但海瑞看过旧档,这块地在嘉靖四十年之前,是当地一户姓陈的人家的自耕田。陈家在嘉靖四十年遭了水灾,全家搬走了,地就空了。空了三年,被孔府收了去,划入祭田。
"郎中,"王国光写完最后一笔,抬头说,"量完了。两亩,东至水渠,西至官道,南至陈家旧宅基,北至孔林界碑。"
"记上:嘉靖四十年之前为陈氏自耕田,陈氏迁走后土地荒芜三年,后被孔府收为祭田。无地契,无过户文牒。待三年期满,一并核验。"
王国光提笔记。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把册子的一角吹得翻起来。他用手按住纸页,继续写。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用一根麻绳系好,抱在怀里。
"郎中,"他说,"今天量的这几块地,大多是孔府祭田周边的散田。散田归了册,以后动祭田的时候,就有依据了。"
海瑞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孔林的柏树,灰绿色的树冠在冬日的天空下沉默地立着,像一排站了很久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王书吏,"他说,"明天往东南方向走。那边还有两千亩,量完了,兖州府的活就差不多了。"
戌时,通州驿馆。
一个穿灰鼠皮袄的中年人坐在客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他没有喝酒,只是剥花生,一粒一粒地剥,花生壳落在桌上,堆成一小堆。剥到第十粒的时候,有人敲门,三下,停,又两下。
他放下手里的花生,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李爷,"年轻人进门,把包袱放在桌上,"货备好了。十二张貂皮,二十斤人参,还有一封给蓟镇王掌柜的信。信里写了明春的货价,比市价低两成。王掌柜要是点头,明年开春就能走货。"
"王掌柜那边,有人盯着没有?"
"盯不住。蓟镇那边人多眼杂,戚继光的兵天天在街上巡逻。但王掌柜是个本分人,只要价够低,他就会接。接了,货就过了蓟镇,入了关。入了关,就不怕戚继光了。"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那封信,拆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包袱里。"货和人分开走。货走商路,人走驿道。万一有一边被截了,另一边还能保。"
年轻人点了点头,拎起包袱,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猫踩着棉花。
中年人独自坐在房里,剥了最后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嚼了。花生是炒过的,咸香酥脆,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根硬骨头。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亥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新的密报。密报是从通州驿馆的暗桩送来的,写着一行字:"冬月十八,辽东来人入通州驿,与一青年交接。包袱一只,内装貂皮、人参、书信。青年出驿后往蓟镇方向去。来人宿驿,未动。"
他把密报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纸页卷曲发黑,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小撮黑色的雪。蓟镇的王掌柜,他听说过,是蓟镇最大的皮货商,跟辽东做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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