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抿了一口,不急不慢:"高阁老耳目灵通。"
"老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老夫来问你一句:你替张叔大做这件事,太后知道吗?"
冯保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太后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汝训辞了联署,刘守有的折子少了第三签名。折子一弱,清丈司的压力就松一分。高阁老,这于国事有利,于您也有利。"
高拱盯着冯保看了一会儿。灯影里,冯保的脸被隔间的昏暗切成明暗两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刀锋在光下闪了一下,又藏了回去。
"于老夫有利?"高拱说,"老夫的利,在哪儿?"
"在您举荐的人还在。刘守有是您举荐的,王汝训也是您举荐的。他辞了联署,是迷途知返。您保住了荐举之名,没让高拱门生联名抗旨这八个字传出去。高阁老,这八个字传出去,您知道朝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怎么编排。"
高拱的指节在桌上停住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太烫,烫得他眉心一皱。"冯保,"他说,"你替张叔大做事,替太后做事,替自己做事。三件事揉在一起,你分得清哪件是哪件吗?"
"分不清。"冯保笑了笑,"但奴才分得清一件事——锅不能糊。锅糊了,粥没了,灶膛里的火也白烧了。高阁老,您也分得清这个,所以您坐在这里,跟奴才喝茶。"
高拱没有再说话。他喝完那碗茶,站起身,掀帘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把冯保面前那碗龙井的茶汤吹起一层细纹,像一张脸在笑。
未时,衍圣公府,京师别院。
孔尚贤回到别院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来人身穿青缎直裰,头戴方巾,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是衍圣公府幕僚中最年轻的一位,姓孟,名汝孝。
"长史,"孟汝孝迎上来,手里捏着一封信,"济南府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弹劾海瑞越权羁押朝廷命官、干扰孔府祭祀。折子走的是通政司的急递,今晚就能到内阁。"
孔尚贤脱下大氅,扔给旁边的仆役,在太师椅上坐下。他揉了揉太阳穴,眼底两团青黑,像熬了一夜的烛火。"内阁那边,谁批?"
"高拱。张居正虽然也在内阁,但高拱是首辅,批红的权限在他手里。只要高拱压不住这个折子,太后那边就会过问。太后一旦过问,海瑞至少要被申饬,孔府就能缓过这口气。"
孔尚贤沉默着。他想起今早在兖州府衙廊下和海瑞的对话,那人的目光像一口井,深不见底,声音不高的每一句话都像秤砣一样稳。他不知道海瑞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光凭弹劾折子,未必能拦得住那个人。
"孟先生,"他说,"你替我写一封信,给济南府的周知府。就说,清丈司的人再往曲阜方向靠近一步,孔府就封闭孔林,禁止任何人入内祭祀。祭孔是国礼,封林就是停礼。停礼两个字,够朝廷掂量掂量的。"
孟汝孝提笔记。笔尖沙沙响。
申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边是济南府的弹劾折子抄本,右边是海瑞从兖州送回的地契存根抄本。两份文书一左一右,像天平的两端。
他拿起弹劾折子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地契存根看了一遍,放下。然后他拿起笔,在两份文书的空白处分别批了一行字。在弹劾折子上批的是:"海瑞羁押孔府长史,事出有因,当由都察院核实后再议。"在地契存根上批的是:"军田变祭田,无御批无过户,应移交刑部查核笔迹。"
两行批语,意思是一样的——拖。把弹劾折子拖给都察院,把地契存根拖给刑部。都察院和刑部都是慢衙门,一件案子拖个把月是常事。一个月后,风头过了,雪下大了,所有人都忙着过年,谁还记得孔府长史被扣了一夜的事?
他放下笔,把两份文书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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