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眼片刻,终究颓然开口:“济宁城外,私宅庄子,桂花树下。”
“好。”
张居正缓缓起身,拂去衣袍草屑尘埃,语气淡然定局:
“银两尽数充公,私宅没入官库。你阖家老小,迁居通州,朝廷划拨良田十亩,足以安身度日,衣食无忧。”
话音微顿,带着一丝无可转圜的冷硬。
“唯独你,秋后行刑,罪不旁贷,不牵家人。”
一语落定,终局已定。
周德清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层层画面翻涌心头:知府的虚伪许诺、长史的笑里藏刀、海瑞的铁面枷锁、太后的朱笔重判。
一张无形大网,自上而下,死死将他笼罩裹挟。
如今大局收网,绳结锁紧,死死套在他的脖颈之上。
“张阁老。”他抬眼,眼底只剩死寂,“下官最后一问。”
“你问。”
“济宁知府、孔府长史,身居高位,坐分巨利。他们……也是棋子吗?”
张居正并未作答。
他抬眸望向那束浮动的天光,看尘埃纷乱起落,碌碌无为,转瞬湮灭。
前世万历十年,他权倾天下,最终一朝倾覆。锦衣卫抄搜张府,层层账册,累累罪证,亦是一张巨网,将他死死困住。
彼时的他,何尝不是棋子,何尝不是待宰之人?
彼时的他,何尝不是棋子,何尝不是待宰之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
“是棋子。”
“可他们今日,亦是棋手。”
“棋手下棋,棋子赴死。可棋局无常,从无恒胜之人。今日他们落子吃人,来日大势翻转,亦会沦为棋子,任人取舍。”
罢,他转身迈步离去。
皂靴踏过干草,寂然无声,身形轻盈沉敛,如长蛇潜草,悄然而去。
“张阁老!”
周德清嘶哑的声音自身后追来,如一缕残绳,死死拽住远去的袍角:“那您呢?您是棋手,还是棋子?”
张居正脚步顿住,立在牢门明暗交界处,终未回头。
风声穿狱,寒凉入骨。
他轻声开口,语调轻渺,近乎自语:
“我?”
“我是熬粥之人。”
“世间棋局,众生是棋,名利是局。世人皆为棋子,博弈者为棋手。”
“可粥有清浊,事有始终。棋子是渣,棋局是沸。”
“待到粥熬功成,浮沫沉淀,渣滓沉底。”
他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届时,我便不再是棋,不再是手。”
“是史书一笔,是岁月一痕,是无历史。”
巳时,勋贵府邸。
堂内静谧,茶香微凉。
张居正身着半旧蓝布直裰,头戴素色方巾,褪去朝服官威,形同寻常幕僚清客,静坐客位。面前一盏龙井清茶,澄澈透亮,分毫未动。
主位端坐成国公朱希忠。年过花甲,须发花白,指尖常年盘握一对核桃,咔啦轻响,断续不止,衬得堂内愈发沉肃。
“张阁老。”
朱希忠声如沉雷,浑厚压堂:“邹县那个县丞,定死罪了?”
“斩监候,秋后处决。”张居正淡然作答。
“军田一事,就此作罢?”
“并非作罢,是缓图。”
张居正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轻轻推至案中。
“六千七百顷私田,分期归还。首年归还七百顷,其中三百顷,系成国公府世代佃田。太后懿旨,此三百顷,特旨保留,不在清丈归还之列。”
朱希忠抬手取过纸页,目光扫过御批文字,神色微动。
纸上字句清晰有据:成国公府佃田三百顷,乃先祖战功所赐,非贪墨私占,免予清丈,以酬勋功,以彰国恩。
他抬眸看向张居正:“此乃太后本意?”
“是太后之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