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那一片乱葬之地,周围的空气就更加的沉重阴冷,有一股血腥腐烂的味道徘徊不散。
要不是为了那多出来的赏金,谁会想来这种地方?
两个杂工浑身的寒毛仿佛都直立起来,心里直打鼓,他们加快脚步,远远地总算看到了那隐藏在深山巨谷当中的大坑。
说是坑,其实是塌陷的,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也许是采石挖的,也许是地陷的。
坑洞的边缘长满枯草,又硬又韧,割手的。坑口很大,往下看,黑洞洞的,一时间仿佛看不见底。
但是能够闻到一股极为恶心腐臭的味道,冲天而起。
头顶,一只只外貌丑陋难看的秃鹫展翅飞翔着,冷眼地注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周围的那些枯树,无数只有着血红色眼睛的乌鸦落在边缘。
再远一点,仿佛还能够听到某些野兽低沉的吼叫声。
那两个杂工抖着腿,扛着利亚走到坑边。
一个人说:“就这儿。”
另一个说:“扔吧!快点走!”
没有犹豫,那块破布裹着的小小身体,被抬起来,晃了晃,然后就被扔下去了。
“咚”的一声。
两个杂工立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神父等了一会,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之后,才跌跌撞撞的往那一个巨坑跑去。
探头,只往坑中看了一眼,神父的精神就受到了巨大无比的冲击。
老神父捂住嘴巴,他的胃在翻腾,几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实在是因为下面的场景太过惨绝人寰了。
坑底很暗,但是依旧能够让人看得清。
能看见那些散落的、灰白的、不知道是谁的一部分。
骨头。
很多骨头。
臭气熏天。
有的还连着一点烂肉,黑褐色的,干巴巴的。
有的已经散成一段一段,分不清是胳膊还是腿。
有的一看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颜色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会碎。
一个头骨歪在旁边,眼眶空洞洞的,朝着上面,像是在看那个被扔下来的新来的。
利亚落在这些骨头和血肉中间。
他的肢体有一些扭曲,被丢下来的时候摔断了,安静地躺在那里,和其他人一样。
只是一具新的,等着被啃食的肉。
底下还有其他的东西!
是野狗!
那群野狗们低着头,发出那种低沉的、闷闷的咀嚼声,一只只眼睛发绿。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被咬断的声音。
原本利亚身体落下的声音惊动了它们,让它们往坑洞的边缘四散而逃,警惕的查看四周。
在发现了没有什么威胁之后,它们很快就重新聚集了起来。
这群野狗向来进食是不挑的。
骨头也啃,烂肉也嚼。
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巴巴的东西,它们也吃得下去。
但它们更喜欢新的,它们的鼻子嗅到了新鲜的血肉味道。
利亚的身体,很快就被围住了。
“不……不……”
老神父努力平复心绪,然后又往坑中看了一眼,便看见了男孩被团团围住的一幕。
那小小的身体,被围在中间。
银灰色的头发,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全是泥,全是血。
“走开!……不……”
一只野狗在对方的尸身旁边绕了两圈,确定没有任何威胁之后,便正低下头,张开嘴,朝那张脸咬过去。
老神父喊出声。
他想跳下去。
可是他太老了,腿太笨了,坑太深了,他只能扒着坑沿,往下看,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那嘴停住了。
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定住了。
整只野狗,像被冻住一样,张着嘴,一动不动。
周围的那群虎视眈眈的野狗也全部都停下了动作。
什么都停滞住了,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无论是天空中盘旋的秃鹫,还是吹拂的清风。
仿佛连坑底的腐臭味也停了。
老神父愣住了。
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老神父极为僵硬地慢慢转过头。
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坑口上方,却有一道柔和的光。
那淡淡的光,如梦如幻,像月光凝成的水,从上面流下来。
神父瞳孔紧缩,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光中的存在。
对方悬浮着。
神父对上一双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金色眼眸,无悲无喜,宛若神明。
那位存在背后有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缓缓展开。
那翅膀仿佛是由圣洁的羽毛组成的,又像是雾气凝聚而成。
祂的脸。
老神父看不清,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此刻就要溺毙而亡。
那道身影并没有看老神父。
祂就像一道幻影一般,从对方的身旁飘过,然后沉向坑底。
像一片光,慢慢沉进黑暗里。
梦境天使安静地落在利亚身边。
巨大圣洁的羽翼将一切死亡血腥阻挡在外。
梦境天使轻轻地将男孩的尸身抱起来,飞出坑洞,丝毫不嫌弃对方身上的污秽血痕。
那双发着微光的手,轻轻伸出去,拂去男孩脸上的泥,拂去他脸上的血。
金发天使停了一下,然后,祂低下头。
用额头,轻轻抵住男孩的额头。
祂轻轻呼唤了一声,“利亚……”
然后祂直起身,低下头,看向利亚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刻着奇特花纹的钉子。
钉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混合制作而成的,很粗,钉在胸口正中央,深深地陷进肉里。
钉子周围的血早就干了,变成一圈黑褐色的痂,就像是无法消去的诅咒烙印一般。
这是示众时钉上去的。
是惩罚,也是封印。
这是神明留下来的神之烙印,是留在自杀之人身上的标记。
这是一种隔绝之术。
隔绝自杀之人和大地之间的那条路。
让人死后,灵魂无法入土,无法轮回。
只能被困在尸体旁边。
永远飘荡,永远孤独,饱受如同被烧红的铁块灼烧一般的痛苦。
祂垂眸看着那颗钉子,像是想到了些什么。
身上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而虚无,如同永恒的死亡一般寂静亘古,让人无法靠近,无法探究。
“愚蠢……”
金发天使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祂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钉头。
动作很轻,像拔掉一个塞了很久的瓶塞。
钉子拔出来的瞬间,利亚的胸口,那个黑洞洞的伤口里,涌出一点东西。
是光,很淡很淡的光。
那光慢慢漫出来,漫过伤口,漫过胸口,漫过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然后,细碎的光芒开始往上飘。
飘到利亚的身体上方,他的灵魂被解放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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