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迟第一次见宁知意,是贺观领过来的。
小小一个人,眼睛被揉的通红一片。
贺观那个时候才十一岁,就像一个知心大哥哥一样,陪着宁知意,又像贺迟介绍:
“小迟,这个是知意,宁知意,就是救妈妈的那位阿姨的女儿,从今天开始,在我们家住。”
贺迟神色平静,目光扫了宁知意一遍。
小女孩一直在哭,但她哭的时候,和别的小女孩哭不一样,不会哇哇吵的人头疼。
而且小声抽泣,肩膀还颤抖不停,又用自己的小短手不停擦眼泪。
整个人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上。
“你只是在留由身体排出来的盐水而已,没什么可藏的。”
“小迟!”贺观出声制止贺迟。
他知道宁知意的妈妈刚刚去世了,而且还是在今天,五个小时之前。
这样的话对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太刻薄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的宁知意骤然抬头,一双哭的红肿的眼睛狠狠瞪着贺迟。
她像一头小牛犊一样,猛的撞向贺迟:
“都是因为你们,我妈妈才把我哥哥丢了的!你们把我的妈妈哥哥还给我!”
贺迟觉得小女孩这话挺无理取闹的。
是宁斐自愿捐赠。
而且是千静和宁斐之前的事。
撞他干什么?
贺迟侧身一躲,小女孩控制不住力气,差点摔倒。
贺观赶紧过去扶宁知意,又警告贺迟:“以后她和若烟一样,都是我们的妹妹,你不要欺负她。”
贺迟反问:“谁是若烟。”
贺迟:“前几天,你不是和若烟见过面吗?”
苏若烟来贺家已经快一个星期了,是千静特意安排的。
千静说,贺迟性格闷,苏家的小女孩性格活泼开朗,而且和贺迟年龄差不多,两个人可以一起上下学,好把这个性格带给贺迟。
怎么贺迟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贺迟想了想,他确实没有什么影响。
“不记得,不重要。”
他每天挺忙的。
初中的知识其实他已经学完了,但是千静不让他跳级,担心他太辛苦。
贺迟没觉得有什么辛苦。
他没有社交,没有朋友,也不喜欢玩闹每天待在书房里看书,然后听家教上课,都是打发时间而已。
对他来说,一天如何过,都没什么关系。
贺观像是对贺迟这副冷淡模样习以为常了,他叹口气:
“过几天知意就会转学到你班里,到时候你多照顾知意一点。”
虽然这话贺迟不一定听进去。
贺观又拿着自己的手帕,给宁知意擦了擦眼睛:
“我在高一班里,过几天我送你去学校,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者被人欺负,就来高一火箭班来找我,好吗?”
宁知意吸吸鼻子,又点点头。
妈妈去世之前,特意叮嘱她了,要好好听那个阿姨的话,那个阿姨会照顾她的。
虽然她这几个小时,只见了那个阿姨三面,但是有这个大哥哥在,宁知意也安心不少。
她一定会好好听妈妈的话,不仅要找到哥哥,还会继续好好好学习,赚很多钱来报答阿姨帮助她。
宁知意想着想着,又想哭了,她赶紧用手背抹掉眼泪,用哭哑的嗓子说了声好。
贺观带着宁知意去到给她安排的房间,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宁知意家里住的两个卧室加起来还要大。
而且里面有好多漂亮家具,还有一张特别好看的床。
“这个房间喜欢吗?”贺观微微弯下腰,看着面前的小豆丁:“不喜欢的话,可以再换一间。”
宁知意小鸡啄米点头:“我喜欢。我很好养的,不挑食,会做饭……”
贺观笑着揉揉宁知意的头发:“你不用干活,给你提供这些,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宁知意吸吸鼻子。
她虽然小,但是也知道。
世界上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事。
安顿下来后,宁知意晚上反而睡不着了。
她一天哭了好久,眼睛胀胀的特别疼,又不敢说出来,怕被人嫌弃麻烦。
还特别渴。
宁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感觉嘴唇特别干,她舔舔,就更干了。
宁知意只能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开门,准备去倒杯水喝。
客厅里一直开着一盏小灯,可是宁知意因为哭太久,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她小心翼翼的摸索着,生怕闹出一点动静吵醒别人。
“你在干什么。”
贺迟端着一杯水,从餐厅出来。
他晚上习惯喝杯水再睡觉。
宁知意被吓了一跳,整个人抖了一下,随后又眯起眼睛看人。
小灯只有一点光,宁知意路都看不清,更何况是人呢?
她凑近贺迟,又踮着脚,揪着他的睡衣眯眼睛使劲看:“是贺观哥哥吗?”
贺迟漂亮的眉眼中,闪过一分不悦:“贺迟。”
宁知意赶紧松开手。
原来是讨厌鬼,没礼貌鬼。
“我……我渴了,我要喝水。”
贺迟没接话。
宁知意又重复一遍:“我要喝水。”
“我没有不让你喝。”
宁知意撇撇嘴。
这个家里好大,她根本就不知道哪里有水。
她出来都有五分钟了,一口水都没有喝到,要是在自己家里,妈妈会给她准备晾好的凉白开。
每天晚上她渴了,就能直接喝水。
现在妈妈不在了,她连水都喝不了。
宁知意吸吸鼻子,想哭。
“你是觉得你哭一哭,所有人都该让着你?”贺迟冷冷开口:“贺观会,我不会。”
一杯水递到宁知意面前。
“别吵我。”
宁知意渴极了,一口气就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觉得有些不够,只能眼巴巴抬头看贺迟:
“贺迟哥哥,我还是渴。”
“谁是你哥哥。”贺迟皱眉:“难道还要让我给你倒水?”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指使他倒水,宁知意倒是头一个。
而且她还不直说。
不过……
贺迟看宁知意有些湿润的眼尾,嘴唇紧紧抿起来,揪着宁知意的衣领,把她带到饮水器面前。
宁知意赶紧接了一杯水喝起来。
贺迟准备离开,衣角又被人揪住。
“贺迟哥哥,我不认路……”
这个家太大,宁知意都还没有熟悉起来,房间又特别多,现在大家都睡了,要是她走错房间怎么办?
贺迟也不知道宁知意的房间在哪里。
他从来不关心这些事。
他也不关心有哪一间客房可以用。
但是把人扔在这里,是不是这个人又要哭了?
贺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关心眼前这个小麻烦会不会哭。
他有些不耐,揪着宁知意的衣领往自己房间去:
“明天早上,去问贺观。”
“这不是我的房间。”宁知意撇撇嘴:“我要去我的房间。”
贺迟门一开,自顾自躺到被子里:
“门在那儿,被子在衣柜,随你。”
宁知意在门口勾头看了一圈,外面黑黑的,一个人也没有,还特别安静,要是有拐小孩的怎么办?
哥哥就是那样被拐走的。
宁知意打了个寒颤,赶紧从衣柜里找了一个自己能抱得动小毯子出来:
“贺迟哥哥,你能把门关上吗?我害怕外面有抓小孩的坏人。”
贺迟睁开眼。
她害怕外面有抓小孩的,就不怕他被抓小孩的抓走吗?
更何况,贺家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即使抓,也不可能抓他这个孤女。
贺迟重新闭上眼,就觉得有一双小手……扒开了自己的眼皮。
宁知意扒着贺迟的眼皮,凑近贺迟:“贺迟哥哥,你把门关上好不好?外面有坏人抓小孩,我害怕。”
贺迟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他气笑了。
自己不想理,这个人就扒着他的眼睛,强迫他睁眼。
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贺迟生气之后,又有种无奈。
难道她还能和一个小不点计较?
贺迟起身,把门关上。
回去时,宁知意已经钻到他的被子里了,还冲着贺迟笑了一下:
“贺迟哥哥,晚上很冷,我抱的被子,不保暖,会冷的,你这个就刚刚好,可暖和啦。”
贺迟:“……”
他重新在衣柜里找了一床被子盖上。
如果贺观知道,一定会大吃一惊。
贺迟是一个自我领地意识极强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允许别人碰他的东西。
更不必说在他的房间过夜,还用他的被子。
贺迟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容忍宁知意。
应该是宁知意动不动就哭,他很烦。
第二天,贺迟醒的很早。
他发现宁知意流口水。
也可能不是口水,是眼泪。
反正她的枕头有点湿湿的。
贺迟有点嫌弃,伸手把人推醒,恶声恶气:“起来,去上学。”
宁知意揉着眼睛蛄蛹两下。
但她不赖床,是个好宝宝。
跟着贺迟一起洗漱干净了。
佣人通常不会这么早来二楼,所以看到贺迟和宁知意一起下来,也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只当两个孩子是凑巧醒了。
“把我房间的东西换一遍。”
他把宁知意用过的牙刷什么东西,尤其是床单,被罩,都扔进垃圾桶了。
佣人连连应和。
贺观出来时,看到宁知意还穿着睡衣,又把宁知意送到她的房间,给宁知意找了一套衣服,让她换上。
这些衣服都是他根据苏若烟的衣服,选的款式,都很适合宁知意穿。
宁知意这次记住房间位置了。
换上衣服,吃了早餐,就跟着贺迟一起去上学。
车里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在等。
小女孩声音有些娇气:“她是谁?”
贺迟没有理会她,坐到旁边。
“是知意,以后也和我们住在一起?”贺观耐心解释:“知意,这是若烟,和你一样,都住在这里,和贺迟还有你,都是一个班级。”
宁知意眨了眨眼睛:“我叫宁知意……”
苏若烟打量宁知意一眼,见她的穿衣风格和自己一样,冷哼一声:“学人精。”
宁知意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小女孩,好像不喜欢她,她还是不要和她一起玩了。
贺观安慰宁知意:“别在意,若烟就是这样的性格,等你们熟悉了,就好了。”
宁知意乖乖点头。
她听妈妈话,不惹事。
宁知意是中途转学进来的,和班级里的小朋友都不认识。
苏若烟就像个小太阳一样,一进到班里,就有好多人和她主动打招呼。
下课了,也是一群人围着苏若烟。
苏若烟得意的看一眼宁知意,声音不大不小:“就算是学我又怎么样?你学的明白吗?土包子!”
宁知意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才不是学人精……
但是苏若烟不喜欢她,班里的同学也都跟着不喜欢她。
一天下来,宁知意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
不过还好,她发现别人除了不理她,也不理贺迟。
贺迟也没有朋友。
“贺迟哥哥,我也没有朋友,我们两个一起玩吧。”
贺迟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我不需要朋友。”
“哦——”
一定是装的。
哪有人不需要朋友。
宁知意选择不戳破贺迟的小心思。
反正,如果有手工课或者需要搭档,宁知意就找贺迟凑对儿,反正贺迟也没有小组。
宁知意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贺迟,你不准和土包子玩,听到没有?”
苏若烟趾高气扬的拍了下桌子。
她其实很不喜欢贺迟。
别的男生见到她,都恨不得把她当做公主捧着哄着,只有贺迟,对她不冷不热的。
贺迟眼睛都没抬一下,并不想理会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若烟见贺迟不理自己,更生气了,一把夺过贺迟的书: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你不许理那个土包子!你可是我未婚夫!”
“你谁。”
苏若烟瞪大眼睛。
贺迟不知道她是谁?
开玩笑吧!
她们已经一起上下学快要两个星期了!
苏若烟小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狠狠把书扔到地上,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贺迟皱眉:“宁知意,把书捡起来。”
宁知意啊了一声,但是看到贺迟不开心,又不敢把自己班里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惹怒,只能把书捡起来还给贺迟。
贺迟眉头皱的更紧了:“扔垃圾桶。”
“那你不要书了吗?怎么上课呀?”
“用你的。”
宁知意愣了:“那我用什么……”
“用一本。”
好吧,她不能把唯一的朋友气走。
宁知意把书扔到垃圾桶。
苏若烟哭的更大声了。
宁知意才不要安慰她。
她收拾自己的桌子,搬到贺迟旁边的空位上:
“那我以后坐这里可以吗?你没有同桌,我也没有同桌,我们正好坐一起哦。”
她的同桌前两天被苏若烟安排走了。
贺迟没说话,算是答应了。
宁知意很开心。
这下她就不是没有同桌的人了。
贺迟看宁知意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没脑子。
被人这么针对,竟然还像阿q一样自我疏解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宁知意高中。
苏若烟对宁知意的针对更加变本加厉,而且身边似乎还有了一个帮手。
贺迟对着帮手没有很在意。
班级里那么多人,他不会一个个都记住,浪费时间。
往常回家的时候,宁知意会跟着他一起回去。
这几天,宁知意不了,很晚才回去。
贺迟今天下午把作业写完,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了,才不急不慢的拿着书包出来。
司机原本接到他就会回贺家。
今天他没有让司机等。
路过小巷子时,贺迟听到了几声啜泣声。
“你还敢不敢再靠近贺迟?我告诉你,贺迟是我们若烟的未婚夫,不是你这个小贱人敢肖想的!”
“听说你是个私生女是不是?你妈死了,你就继续勾引别人未婚夫当小三是不是?贱不贱?”
“你别骂我妈!我妈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宁知意一开始,害怕给贺家添麻烦,哪怕被欺负了,也一直忍着不敢发作。
可是她不能接受自己妈妈被人这么羞辱。
她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一样,直接撞向说话的那个女孩。
贺迟没印象,但是凭他推断,应该是苏若烟的小跟班。
还真是蠢。
宁知意很明显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还非要这个时候去和人打,这不是自讨苦吃?
“宁知意。”贺迟冷声开口:“过来,回家。”
为首的女孩看到贺迟,神色一僵:“贺迟,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被司机接走了吗……”
贺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径直走向宁知意,看她脸上没有什么伤痕,目光落到她的衣服上。
宁知意从地上爬起来,把衣服上的灰拍掉,动作一大,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贺迟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宁知意跟在贺迟后面,声音很小:
“你能不能不要告诉贺观哥哥……我不想让他担心。”
她怕贺家觉得她麻烦,不要她了……
而且宁知意也清楚,苏若烟和她不一样,是苏家的大小姐,千静很喜欢苏若烟。
而她……只不过是一个被随意安排过来的物件儿而已。
即使这件事真的捅到千静那里,千静也不会因为她,而责怪苏若烟,相反,她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宁知意抹着眼泪往前走。
突兀撞上贺迟的后背。
贺迟转过身,看着宁知意,伸手把她的衣服掀起来一角。
宁知意被吓到了,赶紧捂住自己的腰。
但贺迟还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