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上，丝竹声绕梁不绝，权贵们推杯换盏、笑语盈盈，一派盛世祥和之景。方才沈清柔的试探闹剧，早已被众人抛诸脑后，毕竟在这群权贵眼中，一个无名无姓的卑微孤女，根本不值得耗费心神关注。

沈清辞重新坐回萧玦身侧的侧席，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温婉怯懦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试探从未发生。只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尖依旧泛着微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这宫宴之中步步惊心，容不得半分松懈。

她没有再将目光死死锁在沈清柔、柳氏等人身上，太过直白的注视，极易引来旁人疑心。此刻的她，看似安分守己地盯着案上的珍馐，实则目光隐晦，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穿梭的侯府下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思量。

沈清辞深知，柳氏身为侯府主母，平日里端着端庄贤淑的架子，做下的阴私之事绝不会亲自经手，多半是交由心腹下人打理。生母当年惨死，对外宣称病逝，其中猫腻颇多，柳氏行事缜密，必然会封口所有知情之人，可当年伺候在生母身边的人，未必全都被灭口，或许只是被打压贬斥，藏在侯府角落苟活。

这些旧人，见证过当年的真相，知晓柳氏的底细，若是能拉拢一二，便是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棋子，是撕开侯府伪善面具、揭开生母死因的突破口。此前她蛰伏王府，无从接触侯府旧人，如今恰逢春宴，永宁侯府下人尽数出动，正是她寻人的绝佳时机。

沈清辞的目光缓缓掠过一个个端茶送水、伺候宴席的下人，眼神锐利却隐晦，不放过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侯府下人众多，大多是柳氏掌家后提拔的心腹，个个眉眼间带着势利，看着便让人生厌。

她耐心搜寻，目光扫过角落时，忽然一顿，死死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婆子身上，心脏骤然紧缩，眼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那婆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花白，脊背微驼，手上布满粗糙的老茧，正低着头，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动作拘谨怯懦，与周遭忙前忙后的下人显得格格不入，显然在侯府过得极不如意，受尽排挤。

可沈清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是张婆子，当年生母还在时，身边最得力的伺候婆子，生母待她宽厚，平日里多有照拂，她也对生母忠心耿耿。生母出事那年，这婆子突然没了踪影，她一直以为婆子被柳氏灭口，没想到竟还活着，只是沦落到这般打杂度日的境地。

看着张婆子唯唯诺诺、受尽磋磨的模样，沈清辞心底瞬间了然。当年生母惨死，张婆子定然知情，柳氏念及她无足轻重，又不想把事情做绝惹来闲话，便留了她一命，却将她贬为最低等的杂役，日日磋磨，堵了她的嘴，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这是天赐的机缘，是她布下第一枚暗棋的绝佳机会。

沈清辞强压下心底的激动，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快速盘算着对策。张婆子在侯府备受打压，日子难熬，心中必然对柳氏存有怨怼，且受过生母恩惠，只要稍加拉拢，许以好处，未必不能策反。只是宫宴人多眼杂，柳氏的眼线遍布，贸然上前搭话，只会暴露自己，连累张婆子，也会毁了全盘布局。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借着这个动作，余光再次锁定张婆子，见她端着残碟，缓缓朝着殿外的偏廊走去，显然是要去后厨倒弃杂物。沈清辞眸底微光一闪，当即找准时机，对着身旁的萧玦微微躬身，声音软糯怯懦，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王爷，民女想去一趟偏殿小解，还望王爷应允。”

萧玦抬眸，墨眸淡淡扫过她，又瞥了一眼殿外张婆子离去的方向，瞬间洞悉了她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速去速回，莫要乱跑惹事。”

“谢王爷，民女晓得。”沈清辞温顺应下，起身时刻意放缓脚步，低着头，顺着墙角，小心翼翼地朝着偏廊的方向走去，避开众人目光，如同一只不起眼的小兽，丝毫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偏廊僻静，远离宴席喧嚣，只有零星的宫人路过。沈清辞刚走到廊下，便撞见端着空碟折返的张婆子，她立刻上前，看似无意地撞了对方一下，趁着张婆子惊呼不稳的瞬间，伸手扶住对方，同时将一锭提前备好的沉甸甸的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张婆子布满老茧的手中。

银子入手的分量，让张婆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浅碧衣裙的女子，满脸错愕与惊恐，刚要开口惊呼，便被沈清辞用眼神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