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入侯府听竹院已有半月,这段日子里,她把沈清辞叮嘱的“藏拙、装憨、只听不说”六字诀刻进骨子里,日子过得谨小慎微,半点锋芒都不敢外露。白日里她埋头做着洒扫、端水等粗活,任凭院里的老人刁难挤兑,也始终低着头不吭声,要么憨笑两声,要么默默受着,活脱脱一副怯懦木讷的模样,别说柳氏没把她放在眼里,就连院里的其他小丫鬟,也都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也正因这份不起眼,翠儿反倒成了听竹院里最“透明”的人,柳氏与心腹嬷嬷议事、私下嘀咕秘事时,从不避讳在一旁干活的她,毕竟谁也不会把一个愚笨木讷、没见过世面的粗使丫鬟放在心上。翠儿便借着这份便利,竖着耳朵留意周遭动静,把听到的只片语悄悄记在心里,时刻等着给沈清辞传讯的机会。
侯府规矩森严,下人不得随意外出,传讯更是难上加难。好在沈清辞早有盘算,提前托付张婆子暗中打点,借着张婆子每月出宫采买杂物的由头,搭上线传递消息。这日傍晚,张婆子借着送换洗被褥的由头溜进听竹院,趁着无人留意,翠儿将一张搓成细条的素色小纸条,悄无声息塞进了张婆子的袖中,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几分笃定,示意纸条事关重大。
张婆子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做完手头的活,佝偻着身子退出听竹院,一路避开眼线,辗转将纸条送到了摄政王府。
彼时沈清辞正在偏院研磨药材,指尖沾着淡淡的药香,听闻影送来侯府的密信,手中的药杵瞬间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微光。翠儿刚入侯府不久,便能传回消息,既在她的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柳氏作恶多端,平日里藏着的秘事本就不少,只要翠儿沉得住气,总能抓到蛛丝马迹。
她接过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展平,借着窗边的柔光细细看去。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翠儿刻意写得笨拙,生怕被人认出笔迹,内容却简洁明了,字字关键:“回小姐,主母柳氏,每月十五必独自前往城郊观音庙上香,每次出行都极为隐秘,只带李嬷嬷一人随行,车马低调,避开主道,不许府中旁人议论。”
短短一行字,沈清辞反复看了三遍,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翻涌起锐利的锋芒,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她太了解柳氏了,那是个骨子里自私凉薄、满心算计的女人,平日里吃斋念佛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装出一副温婉贤淑、慈悲心肠的模样,实则双手沾满鲜血,心如蛇蝎,怎么可能真的一心向佛,每月雷打不动地去城郊观音庙上香?
更何况,若是寻常上香祈福,大可光明正大,带着一众丫鬟仆从,彰显侯府主母的排场,何必刻意隐瞒行踪,避开人多的主道,只带一个贴身嬷嬷?这般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绝非上香这么简单,这其中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沈清辞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化为灰烬,指尖冰凉,思绪飞速翻涌。她想起生母离世前那段日子,整日郁郁寡欢,眼神里满是悲愤与绝望,有一回深夜归来,衣衫凌乱,眼底通红,对着她哽咽着说“侯府要变天了,那毒妇不守妇道,天理难容”,彼时她年纪尚小,不懂生母话语里的深意,只当是母亲与柳氏争执后的气话。
后来生母骤然惨死,对外宣称病逝,可种种蹊跷都指向柳氏,她一直记得,张婆子曾隐晦提过,生母当年是撞破了柳氏的丑事,才招来杀身之祸,而这丑事,便是与外男私通,只是彼时她没有证据,无从查证那个藏在幕后的奸夫是谁。
过往的零碎记忆与纸条上的消息交织在一起,沈清辞心头豁然开朗,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心底成型。
这哪里是去观音庙上香祈福,分明是借着上香的幌子,去城郊与人私会!
每月十五,月黑风高,城郊观音庙地处偏僻,香火冷清,平日里鲜少有人前往,恰好是私会的绝佳地点;只带一个贴身嬷嬷随行,既能伺候左右,又能帮忙把风,杜绝消息泄露;刻意隐瞒行踪,避开众人耳目,更是坐实了此事见不得光。柳氏处心积虑布置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与奸夫幽会,行那苟且之事!
想通这一节,沈清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彻骨的寒意,眼底的锋芒几乎要溢出来。她苦苦找寻的突破口,一直藏在柳氏的隐秘行踪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翠儿传回的这个消息,堪称意外之喜,远比几句闲碎语、零星罪证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