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滚烫，驱散了隆冬时节的所有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萧玦身上独有的气息，冷冽又清贵。

沈清辞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四肢依旧缠着厚厚的白纱，断骨处的痛感虽未消减，却比寒潭边好了数倍。她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泛着浅淡的血色，那双曾经含愁带怯的杏眼，如今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冽，不见半分往日的柔弱怯懦，只剩淬了毒般的狠绝。

自寒潭死里逃生，她在这摄政王府的偏殿里躺了整整七日。

七日间，无数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殿内，太医院的院判日日前来请脉施针，萧玦虽极少露面，却也从未断过对她的照拂，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沈清辞心里清楚，这份恩情从不是怜悯，而是一场交易——他给她活命的机会，她要拿自己去换一场复仇的资本。

这些日子，她虽卧病在床，却从未有一刻松懈。闭上眼，便是寒潭边的骨裂之痛，是柳氏的伪善狠厉，是沈清柔的骄纵歹毒，是萧景煜的薄情寡义，还有外祖母临终前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啃噬着她的心神。

她以为外祖母是听闻她被诬陷退婚、抛入寒潭，急火攻心才撒手人寰，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可她从未料到，这世间的恶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歹毒万分。

殿门被轻轻推开，玄色衣袍率先踏入，萧玦缓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依旧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墨发高束，眉眼冷冽，周身的威压即便收敛，也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他手里拿着一卷暗黄色的卷宗，指尖骨节分明，随意捏着卷宗边缘，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权倾朝野的压迫感。殿内伺候的丫鬟仆从尽数躬身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位摄政王杀伐果断，手段狠厉，是连皇室宗亲都要忌惮的存在，更遑论他们这些下人。

沈清辞抬眸，目光落在萧玦身上，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半分卑微，只有一片平静的冷然。她微微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却牵扯到四肢断骨，一阵钻心的痛感袭来，让她眉心微蹙，动作顿住。

“不必多礼。”萧玦开口，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多余的情绪，径直走到软榻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将卷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墨眸淡淡扫过她，“身子既未痊愈，便安分躺着。”

沈清辞依躺下，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她知道，萧玦今日前来，绝不是单纯探望她，定然是有关于侯府、有关于仇人的消息。

她抬眸，声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王爷今日前来，可是有消息了？”

她没有绕弯子，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复仇，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周旋客套。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急切与冷冽，墨眸微动，这个女子，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通透，半点没有侯府女子的扭捏作态。

萧玦没有直接回应，抬手示意殿内的仆从尽数退下，顷刻间，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这份寂静，让沈清辞心底莫名一紧，一股不安的预感悄然蔓延。

“你一直以为，你外祖母是听闻你出事，急火攻心而亡？”萧玦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沈清辞心头一震，猛地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王爷此话何意？难道……难道外祖母的死，另有隐情？”

她一直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将这份悲痛化为复仇的动力，可此刻萧玦的话，让她瞬间慌了神。外祖母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若是外祖母的死也并非意外，那侯府众人的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痛楚，墨眸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得近乎残酷，没有丝毫遮掩，直直戳破她心底最后的念想：“并非急病而亡，是柳氏放心不下，怕你外祖母回京替你出头，坏了她的好事，特意派人暗中尾随，当着你外祖母的面，细数你被退婚、断骨、扔寒潭的惨状，极尽羞辱恐吓，老人家年事已高，经受不住这般惊吓，当场气绝身亡。”

“甚至，柳氏怕消息泄露，连你外祖母的身后事都草草料理，对外只宣称急病暴毙，掩人耳目。”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沈清辞的心脏，一刀又一刀，将她的心脏搅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