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冬风渐起,旧念深藏
老巷的冬,来得悄无声息。
一场寒雨过后,气温骤降,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被风卷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少了夏秋的繁茂,多了几分清冷寂寥。清晨的巷子里,少了往日的喧闹,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邻居,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林晚星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针织衫里,指尖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自从那天在巷口与江屿匆匆告别后,她便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他的时刻,也刻意不去打听关于他离开的任何消息。可有些痕迹,早已刻在老巷的每一个角落,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张奶奶的杂货铺门口,依旧摆着从前的长椅,那是她和江屿小时候最爱坐的地方。夏日里,他们坐在这儿啃冰棍、数蝉鸣;秋日里,一起捡飘落的槐树叶,夹在书本里做书签。如今长椅空落落的,落了一层薄霜,阳光洒下来,也暖不透那份清冷。
巷尾的那扇门,已经紧闭了数日。
听说,江屿家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搬离这座小城,彻底奔赴远方。
这个消息,是张奶奶悄悄告诉她的。老人家看着她日渐沉默的模样,满心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每天给她留一块温热的桂花糕,絮絮叨叨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想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晚星啊,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几次离别,有的人只是陪你走一段路,剩下的路,得自己走。”张奶奶把桂花糕放在她手心,语气温和,“别太往心里去,你们都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说不定哪天,就又遇见了。”
林晚星捧着温热的瓷碗,桂花糕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却甜不到心底。她轻轻点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知道,张奶奶。”
她嘴上说着释然,心里却清楚,这场离别,不是短暂的分开,而是彻底的告别。告别年少的陪伴,告别青涩的心动,告别那段被误会缠绕的时光。
江屿要去的远方,是繁华的大都市,是顶尖的学府,是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优秀的人群,有他梦寐以求的前程,再也不会有老巷的烟火,不会有槐树下的等待,不会有一张过期的电影票,更不会有一个默默等他的林晚星。
而她,会留在这座小城,备战艺考,坚守她的画笔,守着这条老巷,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他们的人生,从江屿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就彻底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如同两条相交过的直线,短暂相遇后,便越走越远,再也没有交集。
这些天,林晚星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画画中。画室成了她最安心的港湾,铅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能暂时掩盖心底的空落。她画老巷的冬景,画光秃秃的槐树,画清冷的石板路,画灰蒙蒙的天空,笔下的色调,始终是冷寂的灰与白,没有一丝暖意。
她再也没有画过江屿的身影,却在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他的痕迹。画里的长椅,是他曾坐过的;画里的巷子,是他曾走过的;画里的晨光,是他曾迎着走过的。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思念,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她把那张过期的电影票,从速写本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小的信封里,又在信封上,轻轻写下江屿的名字。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个名字,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心动与遗憾。
她想把这封信,连同那份未说出口的心意,一起藏起来,藏在时光深处,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从此,绝口不提,不再念想,让它随着冬风,随着岁月,慢慢沉淀,慢慢遗忘。
这天傍晚,冬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林晚星背着画板,从画室慢慢走回家,路过巷口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江屿家的门口,停着一辆搬家货车,几个工人正忙着搬运行李,箱子一件件被抬上车,发出沉闷的声响。江屿站在一旁,穿着黑色的外套,身姿愈发挺拔,他低着头,叮嘱着家人几句,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留恋。
林晚星躲在巷子的拐角处,静静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条老巷里,看见他了。
他真的要走了,彻底离开这里,离开她的世界。
江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朝着巷子拐角的方向望来。林晚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藏进阴影里,不敢与他对视。
她怕自己一看见他,所有强装的平静与释然,都会瞬间崩塌;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问他当年的细节,问他是否真的毫无留恋,问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条老巷,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