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怎么会在这里？

雷克尔盯着那张脸，胸口起伏，连伤处的疼痛都忘了一瞬。

龙国的年轻中将，刚刚斩杀过顶尖大宗的叶青，竟然就是那个藏在林中、杀掉他们护卫的蒙面人！

他与白荆商会是什么关系？

不对。

回溯里的人明明是科勒。

雷克尔猛然看向身旁。

“薇拉，你快走……”

她站了起来。

雷克尔刚要催促，便看见她退到一旁，将面前的位置让给叶青。她甚至没有往来路看上一眼，神态平静得让他浑身发冷。

此前那份平静，让他觉得可靠。

此刻，雷克尔第一次从中看出了别的东西。

“你们……”

薇拉没有回答。

雷克尔看看她，又看向叶青，嘴唇动了几下，一个他始终不愿相信的念头，终于冒了出来。

“是你？”

他声音嘶哑。

“诺曼和菲奥娜……是你杀的？”

“是我。”

叶青承认得干脆。

雷克尔眼前一阵发黑，撑在地上的手猛然攥紧，指节擦过粗糙的砂石，刮出几道血痕。

“那回溯呢？科勒，还有那些记录……”

“你能带着人来到这里，也是我让你来的。”

叶青在他面前蹲下，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笑了笑。

雷克尔再也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调用家族渠道，催着人查入境记录、追问当时的纠纷，又拿着查出来的资料，一次次向薇拉确认。

每对上一处，他便觉得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

她一直在旁边看着。

直到科勒的脸出现在回溯里，直到他亲自下令出发，直到转运站里第一名护卫倒下。

自己还曾担心，她会因为同属西欧联盟而为难。

雷克尔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想撑起身体，断裂的胸肋立即传来剧痛，让他重新跌回石壁。

鲜血从嘴角溢出。

“我给你报酬，给你护具……”

他瞪着薇拉。

“你从一开始就在帮他！”

薇拉站在叶青身侧，一不发。

雷克尔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最后那名护卫拼命拦住追兵，喊着让她带自己走，以为这样便能保住他的命。

她的确将他带走了。

带到真正的凶手面前。

远处隐约传来轰鸣，雷克尔的身体随之一颤。那些死去的人再次浮现在眼前，有人被科勒割开喉咙，有人倒在奥斯顿带来的追兵手里，连护卫大宗都死在了长矛与刀锋之间。

他们亲手杀掉的白荆武者，也实实在在倒在了血泊中。

科勒可以否认那桩旧案，奥斯顿更能拿着今夜的死伤找菲尔德家讨债。

而他把人带来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雷克尔低下头，手指艰难地碰向腕间通讯器。

“不用试了。”

叶青的声音响起。

屏幕早已熄灭，侧面的壳体裂开，里面的元件被捏得粉碎。

刚才被薇拉搀扶时，他根本没留意这些。

薇拉又从衣袋里取出他的备用求援器，递到叶青手中。叶青看也没看，随手将其捏碎。

雷克尔的手停在半空。

他已经知道了。

可他连一个字都送不出去。

“你想怎么样？”

话刚出口，一股精神力量便直撞而来。

雷克尔脑海轰鸣，勉强聚拢的意识险些溃散。他本能地抵挡，死死守住那一丝清明，眼前叶青的面孔也随之模糊。

不能睡过去！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第二股力量已经撕开了他的抵抗。

叶青眼底银光流转。

早已重创的身体，接连遭受冲击的精神，让雷克尔再也无法挡住这次侵入。纷乱的念头像被掀起的浪涛冲散，一缕缕细微的异样，随叶青的精神力进入深处。

心锚孢子。

雷克尔察觉到了。

那些东西正在扎根，侵蚀他拼命守住的地方。他猛然睁大双眼，抬手抓向叶青，手臂才抬到一半，便颤抖着停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本能告诉他，绝不能让它们留下！

仅剩的精神力量被他尽数调动，疯狂冲向那些细微的异物。孢子周围的波动一度变得剧烈，叶青伸手按住他的额头，银色光芒随之浓郁。

雷克尔浑身绷紧。

他还记得仇恨，记得族弟族妹，也记得自己应该反抗。可那些驱使他挣扎的念头，正被一股更强的意志一点点改写。

他的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沿手腕淌下。

最终，那只抬起的手缓缓垂落。

灵枢母巢内，一间腔室中的虫丝亮了起来，连接上一道逐渐清晰的虚幻身影。

叶青收回手。

几分钟后，雷克尔重新睁开眼睛。

脸色依旧苍白，伤处也仍在流血。他先看见叶青，目光停留片刻，随后安静下来。

“刚才杀你们的人是谁？”叶青问。

“白荆商会。”

雷克尔声音沙哑。

“奥斯顿，还有他们藏起来的那名大宗。”

他说得很清楚。

岩凹里的对话并未从记忆中消失，那柄刀属于谁，他同样记得。

叶青嘴角慢慢扬起。

“很好。”

……

接下来的记忆，很快在叶青眼前展开。

他掠过雷克尔与家族往来的那些旧事，直接找到此次南澳行动的安排。

出发前约定的接应方式，遭遇危险后的撤离地点，同行人员各自负责什么，都陆续清晰起来。

几张面孔被他单独记住。

一个护卫宗师，曾在林边掩护雷克尔后撤，亲眼见过长矛贯体、长刀枭首。

另一个负责与家族渠道联络的人，则在冲突升级后，已经将遇袭的消息送了回去。

家族收到的内容里，出现过白荆商会，也出现过奥斯顿。

还没有叶青。

“这两个人，你刚才看见了吗？”

叶青将问题交给薇拉。

“都往北边退了。”她答道，“那个护卫受了伤，最后还在替别人挡追兵。”

叶青继续查看。

撤离方向与记忆中的安排相符。失散后，活着的人会先向预定地点靠拢，再寻求外部接应。

就在这时，薇拉手中的通讯器亮起。

队伍共用的联络频道里，有人再次呼叫雷克尔，附上了一个新的位置，声音断断续续，夹着急促喘息。

叶青看向屏幕。

数十公里外。

发讯者报出了身边几个人的情况，身份恰好能与刚读到的记忆对应上。逃出去的人正在向集合地点撤退，那两名他选中的人，也还在其中。

叶青起身，将遮挡重新覆在脸上。

另一边，奥斯顿重伤后离开的方向，他刚才同样看得清楚。

两支残兵都已经离开主战场，正忙着救治伤员、寻找退路。接下来他们会告诉各自背后的人什么，还得由他再添上几笔。

“照顾好他。”

叶青看了薇拉一眼。

“等我的消息。”

“是。”

夜风掠过岩石，面前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残局，还得再修一遍。

..................

夜色中，几道身影翻过山脊，沿着碎石坡向下疾行。

走在前面的宗师胸前缠着染血的布条，每跑出一段，呼吸便会沉重几分。他没有停，身后的人同样不敢停。

直到越过坡底，他才抬手示意众人稍缓。

“还是联系不上？”

负责联络的男人摇头。

雷克尔的频道始终没有回应，薇拉那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