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杨的白眉从拧着的状态往下沉了半寸。
他没打断这帮人。
不是不想打断……是他自己也想听。
二十三年,他在一等学堂教了二十三年,从黑发教到白头,经手的弟子少说三百往上走。
四等起步,一级一级往上考,这是丙级区域铁打的规矩。
规矩不是他定的,但他守了二十三年。
现在有人不经他手、不过他的课、不参加他的考核,一纸分配条拍下来,直接坐进了他的课堂。
跳过四等、三等、二等……等于把他设的三道关卡全废了。
李白杨的目光落在李江河脸上。
瘦高个子,靠在石案后沿,两手揣袖口里,嘴角挂着一道弧。竹简翻到第三页,搁在面前。
松松散散的。
不像是来上课的。
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李白杨的脸沉下来,沉得那张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一层。
关系户。
他这辈子最厌的三个字。
丙级区域的规矩为什么越来越松?
就是因为上头三不五时往下塞人,今天塞一个,明天塞两个,塞到最后,规矩成了摆设,考核成了走过场。
那些在四等通铺熬了三个月、在三等学堂磨了小半年才爬上来的弟子,看着这种人大摇大摆坐进一等的位子……心寒不寒?
李白杨把手里最后一本旧书往石台上拍了一下。
动静不大,但整个学堂的嗡嗡声全灭了。
他没看别人。
目光钉在李江河和王牛身上,一左一右,各扎了两息。
“我不管你们是谁安排来的。”
嗓音沙哑,语速不快,但字字往石板上砸。
“在我的课上,不看关系,不看分配条,不看上面谁打了招呼。”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看成绩。”
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溪水的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
李白杨的手指收回去,两手撑在石台边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耷拉着眼皮的眼睛从缝里射出来的光比方才更利了三分。
“丑话搁前头……谁要是上课跟不上,任务完不成,月考垫底,休怪我翻脸。”
他的目光在李江河脸上多停了一息。
“我这间学堂的门,进来不难,出去更容易。被我赶出去的弟子,不用查册子,我脑子里记着……四十七个。”
四十七。
这个数字落在学堂里,十几个弟子的脊背同时直了一截。
李白杨把视线从李江河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全场,最后收回来。
“听明白了?”
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但学堂里每一个人都清楚……真正被点到的,就是那两张新面孔。
李游坐在第一排,嘴角往上牵了一分。
他偏过头,目光瞥向斜后方第二排的位置。李江河的侧脸在他视线里挂了两息。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旁边半尺内的空气能听见。
“一等住处先替我捂着,住不了多久的。”
他的眼底翻过一层东西,冰凉的,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