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长的笑僵在脸上。
走廊里那两个科员先看到了人。捧着搪瓷缸子那个差点把水泼在自己鞋上,翻文件那个往墙边让了一步,手里的纸差点掉了。
门被推开了。
秦司衡站在门口。
他穿着笔挺的冬季常服,军帽压得很正,帽檐下的眉眼像刀刻出来的棱角。领口的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胸前的军功章在走廊渗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身后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员,腰杆子挺得跟标枪似的,枪套的扣子解开了一半。
钱科长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秦司衡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苏韵窈身侧,抬手拍了拍她肩上落的一点雪沫——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细碎的雪粒子灌进走廊,沾在她棉袄肩头,白了一小片。
他的手掌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办好了吗?”
声音不高,但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他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到桌后面的钱科长身上。
不是看,是扫。
从上到下,一眼带过,跟战场上扫射完毕确认目标一样,干脆利落。
“赵政委在军区等着签字。”
赵政委。
这三个字砸下来,钱科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土灰色。
走廊里那两个科员互相使了个眼色。捧茶缸子那个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科长完了。
赵政委是谁,县商业局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西北军区的政委,大校军衔,管着半个省的驻军政工系统。他要等着签字的东西,你一个县城小科长敢压?
钱科长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站得太急,膝盖又磕了一下桌板,茶缸子被震得滑到桌边,差点栽下去。
他伸手扶住茶缸,手指头在抖。
目光从秦司衡胸前的军功章上扫过去——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排了一溜,他认不全,但那枚一等功的勋章他认得。
去年军区表彰大会的照片登在省报上,头版,他见过。
“秦——秦营长?”
秦司衡没搭理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苏韵窈。
苏韵窈把桌上的改制申请书往钱科长面前推了推。
“钱科长,材料都在这了,您过目。”
钱科长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哆哆嗦嗦地翻开文件,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翻得飞快,眼珠子在纸面上滚了一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拉开抽屉,摸出公章。
铜质的章体在手里打了个转,差点脱手。
他稳了一下,把章蘸上印泥,对准文件末尾的审批栏,啪地盖下去。
红印在纸面上洇开,正正当当。
翻到第二份,又盖一个。
第三份,再盖。
走廊里那两个科员看着钱科长哆嗦着连盖三个章的样子,互相又对了一眼。那个捧茶缸的往后退了两步,缩进隔壁办公室去了。
钱科长把盖好章的文件双手递过来。
苏韵窈接过去,检查了一遍印章的位置和清晰度,把三份文件叠好,装进布包。
“谢谢钱科长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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