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在屋子里,比灯芯的声响还轻。
苏韵窈坐在床沿上,手搁在意向书上面,没动。
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脊背挺得笔直,下巴线条绷着,眼圈泛了一层红,偏偏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死也不肯在她面前掉眼泪的拧劲。
她想起火车上他坐在马扎上守了三天三夜,腿麻得站不起来还先去给她打热水。想起卫生所走廊里他靠墙蹲了一整宿,天没亮就端着搪瓷缸出现在病房门口。想起他缝在婴儿棉裤腰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大的不会,小的慢慢学。
想起他站在院墙外头,泥地被他踩出一个浅坑。
苏韵窈站起来了。
她绕过方桌,走到秦司衡面前。
秦司衡仰头看她。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身子绷着,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苏韵窈低下头。
她的嘴唇印在他额角上。
很轻。
像三月里一片槐叶从枝头落下来,沾了一点风,没声没息。
这是她头一次主动碰他。
秦司衡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的呼吸断了,手指在膝盖上痉挛了一下,攥进了裤缝里。后背贴着椅背,一根弦似的,连脖子侧面的筋都鼓了出来。
他没敢动。
——动了,她就退回去了。
苏韵窈已经直起身,绕回桌前坐下了。她翻开那摞草稿纸,拧开钢笔帽,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浙江”。
头也没回。
“愣着干什么。”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波澜,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横折。
“去给秦安澜打个电话,问问李婶他今天吃了多少奶。”
秦司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又抬起头——她伏在桌前写字,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耳后一缕碎发,和那截细白的后颈。
他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
“苏韵窈。”
她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嗯。”
他的背对着屋里的灯光,影子拉在青砖地上,很长。
“我不会放手的。”
话说完,他拉开门闩。院子里的冷风卷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一个角。门在身后合上了。
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往前院走远了。
苏韵窈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浙江”两个字下面洇开一小团墨。
她没擦。
左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他额角那块皮肤比她想的要烫,有点粗,带着薄薄一层汗。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灯下转了半圈,莹润的翠色落在纸面上,化成一小片流动的光斑。
前院方向传来摇电话的嘎吱声。
隔了几秒,秦司衡低沉的嗓音从夜色里隐约透过来,听不清词句,只有尾音的轮廓——像是在问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在部队里听他用过的小心翼翼。
一个能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的人,打个电话问孩子喝了多少奶,声音居然能软成那样。
苏韵窈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了一下。
草稿纸上那团墨渍还没干透,被风吹得纸角微微翘起来,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