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的手指在樟木匣子粗糙的木纹上划过。她的手收回来,五指攥住,把匣子抱得更紧了。
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颠簸。
对面的几个女人没再说话,隔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截。那个穿列宁装的女人和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苏州话,语速很快。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苏韵窈怀里的木匣子,又很快移开。
陈秀芝坐在下铺,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觉得那几个女人的每一眼都像针,扎在自己身上。
秦司衡坐在苏韵窈旁边,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他把吃完的橘子皮用报纸包好,塞进座位底下的网兜里。他的肩膀宽,挡住了走廊吹进来的一点穿堂风,也隔开了对面投来的大部分视线。
火车又走了一天一夜。
到京城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人潮涌动,广播里播放着《东方红》。秦司衡一手拎着两个人的行李,一手护在苏韵窈身侧,把她和拥挤的人群隔开。陈秀芝紧紧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樟木匣子,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快步穿过人群,在他们面前站定,敬了个军礼。
“秦营长。”
秦司衡点了下头。“车呢?”
“就在外面等着。”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出站口不远的地方。司机拉开车门,秦司衡让苏韵窈和陈秀芝先上车,自己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才从另一边坐进去。
车子开得很稳,窗外的景象从灰扑扑的车站,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和一排排的青砖灰瓦。陈秀芝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城。
车子拐进一条胡同,在后海一个朱漆大门前停下。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对襟的褂子,看见车停稳,立刻迎了上来。
“司衡回来了。”他拉开车门,恭敬地喊了一声。
秦司衡下了车,回头对苏韵窈说:“这是福伯。”
苏韵窈抱着盒子,冲福伯点了下头。
“这位是我媳妇。”秦司衡又补了一句。
福伯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好,好。老爷子一早就念叨着了。屋子都收拾好了,东厢房,向阳,暖和。”
院子是三进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福伯领着他们穿过影壁和垂花门,径直往东厢房走。
“老爷子吩咐了,被褥用具都是新换的,暖水瓶里灌满了热水。司衡媳妇和这位同志坐了一路火车,先歇歇脚,晚上家里设宴接风。”福伯一边走一边说,话说得周到妥帖。
东厢房里,紫檀木的架子床上铺着崭新的锦缎被面,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个暖水瓶。陈玉芳没敢在这上头做手脚。
当晚的家宴设在正厅。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红木圆桌,菜已经摆上了七七八八。
秦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精神矍铄。
苏韵窈和秦司衡坐在老爷子左手边。陈秀芝被安排在下首的一个位置,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秦司衡的父亲秦继国和继母陈玉芳坐在右边。三房的秦司衡叔叔秦继武带着妻子张娟也到了。
“二弟妹今天身子又不爽利,说是头疼,来不了了。”陈玉芳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
桌上没人接她的话。
饭过三巡,三婶张娟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笑着看向苏韵窈。
“韵窈啊,来了京城还习惯吗?看你这身子骨,单薄得很,西北风沙大,可受了不少苦吧。”
苏韵窈放下碗筷,回道:“还好,军区里大家都很照顾。”
“那就好,那就好。”张娟笑得更热切了,“听司衡说,你娘家是苏州的?那可是好地方,鱼米之乡。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苏韵窈的手在桌下轻轻搭在膝盖上。
“我父亲走得早。家里是普通人家。”
“哦。。。。。。”张娟拖长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那可真是可惜了。你和司衡结婚的时候,是在军区办的吧?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没能去喝杯喜酒。当时办了几桌啊?热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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