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战结束的第三天，陆沉在归一堂后面的书房里擦那部老电脑。绒布刚叠好，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把绒布放进抽屉，才拿起来。

是一条消息，来自苏念。附件是一份文件，很长。他点开，是一份清单——过去十年，贺东来经手的所有“捐赠文物”的来源信息。每一件，都标注了捐赠时间、接收机构、申报来源，以及苏念自己查到的补充信息。条目排下来，密密麻麻，他翻到一半，没再往下数。

有的条目下面，苏念用蓝色批注标了一行小字，字写得很工整，像考古报告的脚注。“2007年捐某省博物馆，申报来源‘民间征集’。”“2009年捐某所大学文博馆，申报来源‘私人旧藏’。”她批注的时候，大概是一个字一个字敲的。

消息下面附了一句话：“我查了一下，他捐的东西里，至少有七件来源存疑。如果你需要学术层面的佐证，我可以出报告。”

陆沉把清单看完，又看了一遍，回复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他没再看手机。他把清单打印出来，一份一份翻，对照师父的账本，一条一条找。打印纸还带着热气，油墨味在书房里散开。台灯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这一圈，光外的角落都是暗的。

清单里的条目，他一条条看过去。贺东来的捐赠记录，时间横跨十年，接收方有省博，有市馆，有高校的文博馆，还有两家私立博物馆。申报来源五花八门，‘民间征集’‘私人旧藏’‘海外友人捐赠’。苏念在每一处都做了标注——这些来源，查不到具体的人，也查不到具体的出处。空口说白话，干干净净，挑不出错，也落不下地。

苏念那边，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她看了很久。她以为他会多说两句，比如“谢谢”或者“辛苦了”。他没有。就一个“好”字。

资料室的灯亮着，窗外是考古所的院子，夜风把梧桐叶吹得贴在玻璃上。她面前摊着三本书，一本图录翻到北魏那一页，另一本夹着拓片的复印件，铅笔搁在书脊上。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一个字里看出两句话来。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文献，铅笔在纸边写下一个页码，又划掉，重写了一个。

资料室的档案柜开着，最上面一格堆着她导师留下的旧材料，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她每翻到一处拿不准的，就站起来，从那一格里抽出一本，对着查。台灯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陆沉在铺子后面的书房里，把苏念的清单和师父的账本并排放着，一直看到凌晨。

清单上有七件东西被苏念标了红——来源存疑。他对照师父的账本，其中三件，师父的账本上也有记录。时间、经手人、去向，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