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茶馆,里间。
苏老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陆沉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坐。”
陆沉坐下,把那只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碗磕在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坐得笔直,手搁在膝上。苏老爷子没让他倒茶,他就不动——这是老规矩,进了这间里间,看东西的人最大。
苏老爷子没急着拿。他先端起茶喝了一口,才伸手把碗拿起来,从兜里摸出放大镜,凑到眼前。
他看得很慢。从口沿看到底足,从釉面看到胎质,又翻过来看底款,用放大镜对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陆沉坐在对面,也不催,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茶馆里很安静。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正南,苏老爷子手里的碗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陆沉把那杯茶喝完了,又续了一杯。他没问,也没催。他知道规矩——师父还在的时候,每次看东西,也是这个样子。看东西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不看东西。他想起师父最后一次让人看东西,也是在这样一张桌边。那时候师父已经咳得说不成句了,可一拿起放大镜,手就稳了,稳得像换了个人。
最后,他把放大镜放下,把碗轻轻搁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修内司官窑。”他说。
陆沉的呼吸顿了一下。
“明早期仿宋。”苏老爷子放下茶杯,“仿的是汝窑的路子,但烧的是官窑的工。这种东西,比宋代的还少。你师父活着的时候,找这东西找了五年,没找到。”
他抬眼看了陆沉一眼:“三百块?”
“三百。”陆沉说。
苏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嘿”地笑了一声:“你师父要是在地下知道,能气活过来。他找了五年没找着的东西,让你三百块钱在地摊上捡了。”他笑完,又看了陆沉一眼,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透。陆沉被他看得坦然,端着茶杯,由他看。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市场估价,三百万往上。你要是上拍,还能更高。”
“我不卖。”陆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