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霎时寂静。
顺宗帝看着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半晌才哑声道:
“昭华此行危险,你要三思……”
在场的文臣武将们,一时心中百味杂陈。
这等胆魄与担当,莫说女子,便是七尺男儿也未必能有几人做得到。
此刻,在满朝文武的心中,谢扶盈早已不单单是“昭华公主”四个字所能概括的。
寻常女子,为名节所束、为人所困、为求得一世安稳,莫说孤身涉险,便是踏出闺门半步也要三思而后行。
可谢扶盈偏偏不愿将任何一人推出去替她挡灾,不愿让旁人的血为她铺路,宁可自己走上那条最凶险、最崎岖、最九死一生的路。
可扪心自问,谢扶盈在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心中的分量,早已不是一句“名节”便能轻飘飘衡量的。
她为大周所付之心血、所立之功业、所担之凶险,岂是寻常世俗礼法能够框定?
她身居高位,受万民敬仰,本可安然稳坐高台,却偏要以一身孤勇踏入虎狼之穴,这份决绝与担当,才如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尖。
那样的女子,世人早已舍不得用“名节”二字去衡量她。
谢扶盈微微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顺宗帝,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不急不缓:
“皇上,臣此番前往大佣,已思虑周详,做足了万全准备。
臣向您立誓,必当手刃仇敌,凯旋而归。请皇上信臣。”
顺宗帝缓缓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没有出声。
他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来。
大周的地位,分明在灭了乌日,震慑列国,在谢詹阳一场场祈雨之后稳步抬升,国威渐振,万邦侧目;
可如今面对大佣那封咄咄逼人的国书,竟仍要让百姓最珍视的公主、一位有功于社稷的女子,孤身踏入龙潭虎穴去捣毁祸端。
顺宗帝此刻胸中翻涌的,除了不甘,更有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良久,他睁开眼,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声音沉稳而肃然:
“昭华此行,所需一切皆由阿渊亲自筹措,不得有半分短少。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上至六部,下至驿馆,所有人全力配合昭华公主筹备出行大佣之事,悉听睿亲王安排调遣,凡有懈怠推诿者,以抗旨论处!”
谢扶盈垂首行礼:“多谢皇上!”
顺宗帝又转向李渊,语调之中带上了作为帝王的决然:
“阿渊,你即刻调动大周全部兵力,沿途护送昭华至大佣边境。
大军驻守国境线,锋刃出鞘,弓弩上弦,告诉大佣皇帝,若他敢动昭华一根头发,我大周便与大佣不死不休!”
李渊大步出列,抱拳躬身,声音低沉却如金石铿锵:
“臣领旨!”
满殿文武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一声声回荡在殿宇之间。
然而,下朝之后,当马车辘辘驶出宫门,驶向王府的途中,车厢内的气氛却骤然沉静了下来。
李渊一不发,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谢扶盈,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中。
他低下头,鼻尖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半晌没有呼出来。
他被一股巨大的担忧、惧怕与无力感死死包裹着,那些情绪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让谢扶盈涉险,比用刀一寸一寸剜他的肉还要疼。
他恨自己无能,恨这江山还不够稳固,恨不能把她藏进最安全的壳里,永远不受风雨侵扰。
谢扶盈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一下一下沉而有力的心跳,贪婪地、安静地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那气味熟悉而让人安心,她闭着眼,紧紧抱住他的腰肢,像抓住一根不肯放手的浮木。
前路凶险,可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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