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去用膳。”
胤禔没动。
他看着胤礽,眉头还拧着,那副“我走了万一你再咳怎么办”的表情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
“我没事了。”
胤礽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温的,“你先去把饭吃了。食盒都送来了,再搁着就凉了。”
“你这边——”
“何柱在呢。”
“何柱又不是——”
“大哥。”
胤礽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不去。等你用完膳,咱们一道去乾清宫,给皇阿玛回话。然后咱们一道去城西。”
胤禔愣住了。
他方才还拧着的眉头,在听到“咱们”两个字时,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拨,倏地松开了。
“保成,你……你说什么?”
胤礽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一道”两个字,他咬得比方才重了些。
胤禔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保成,你真去?”
“真去。”
“不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胤禔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又压了压,还是没压住。
最后他索性不压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那行。我这就去用膳。你等着我。”
他说着,已经从榻边站了起来,顺手把那只汤婆子往胤礽怀里一塞:“揣着。别撒手。”
“好。”
“何柱。”
“奴才在。”
“把你家殿下看好了,不许他下榻,不许他开窗,不许他看折子,不许他……”
“大哥。”
胤礽唤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胤禔的话头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胤礽正望着他,唇角弯着,那点笑意浅淡,却把满室的日光都比得柔和了几分。
“大哥。你若再磨蹭,咱们去城西就赶不上晌午前到了。”
“谁说赶不上!”胤禔立刻挺直了腰,“我这就去,多一息都不耽搁。”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帘子落下来,外头很快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小跑着往偏殿去了,靴底踩在廊下的薄雪上,咯吱咯吱地响,比方才来时要轻快得多。
胤礽靠在枕上,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帘子,嘴角弯了一下。
铜面暖融融的,隔着棉套贴在手心,把指尖那点凉意一点一点捂化了。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檐角上方,照得满院积雪晶亮亮的,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冰凌往下落,在铜盆里敲出清脆的声响。
*
胤禔迈步出了东暖阁。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里头的暖意。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初晴特有的清冽,把他衣袍上沾染的炭火气吹散了几分。
走了两步,胤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德柱。
德柱被他这一眼看得一激灵:“主子爷?”
“听见了?”
德柱一愣:“听……听见什么?”
“方才那句。”
德柱张了张嘴,看着自家主子脸上那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福至心灵:“听见了!太子殿下让您慢点吃,别呛着——”
“嗯。”
胤禔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步子比方才稳了不少,可脊背挺得比方才还直,连带着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子“爷被叮嘱了”的劲儿。
德柱跟在后头,看着他家主子那副模样,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就一句“慢点吃”,瞧把您给美的。
*
偏殿里,德安已经把食盒打开了。
热汤的蒸汽袅袅地往上飘,混着鲫鱼的鲜、羊肉的香、包子的面气,把半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胤禔在桌边坐下来,先看了一眼那碗鲫鱼汤。
汤色乳白,面上浮着几段嫩绿的香菜梗,还卧着两枚去了芯的莲子,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他又看了看那碟酱烧羊肉。肉切得薄而匀,酱色红亮,连着筋的地方透着胶质的润光,是他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做法。
旁边还有葱烧海参、羊肉包子、酥皮奶糕、枣泥山药糕、芝麻烧饼,一小壶热茶用棉套包着,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满满当当一桌,全是他平日爱吃的。
胤禔提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羊肉。
肉入口酥烂,酱香在舌尖散开,跟着是葱烧海参的醇厚、包子的鲜香。他吃得很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像是真被方才那阵折腾饿着了。
可吃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鲫鱼汤。
汤还热着,热气顺着碗口缓缓升起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小片温吞的白雾。
他想起帘子后头那句“慢点吃,别呛着”。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筷子,端起那碗汤,低头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鲫鱼的鲜混着莲子的清,顺着喉咙慢慢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德柱站在门口,看着他家主子忽然放慢了动作,连喝汤都喝得格外仔细,像是怕呛着似的,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
一碗汤喝完,胤禔搁下碗,又夹了两块羊肉、一个包子,吃得不紧不慢,比平日多花了一刻钟才放下筷子。
德安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灌了一口,漱了漱口,才站起身来。
“主子爷,用好了?”
“嗯。”
随后,胤禔迈步出了偏殿,沿着廊下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高了些,照在扫净的宫道上,把两侧的青砖映得发亮。
檐下融雪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阶前的石板上,碎成一地细小的光。
他走得不快,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城西那几顶行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