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僖贵妃的眉梢又跳了一下。
“砰!”
门帘再次被掀开,胤?探进半个身子,兴高采烈地喊:
“额娘!你醒啦!我刚才看见你眼睫动了一下!”
温僖贵妃:“……”
她闭了闭眼,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个满脸写着“我好厉害”的儿子,沉默了一瞬。
“谁跟你说我醒了?”
“我看见你眼睫动了!”
胤?理直气壮,“你肯定醒了,就是不想理我!”
温僖贵妃顿住了。
她看着门口那个满脸写着“我好厉害”的儿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三圈。
“你看错了。”她说,“那是风吹的。”
胤?歪着头,一脸狐疑:“……屋里哪来的风?”
“门帘掀开,自然有风。”
“可我是刚掀开的……”
“你掀门帘的时候带进的风,吹到了我眼睫上。”
胤?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掀帘子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额娘那张冷静到几乎天衣无缝的脸,一时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额娘,”他往前凑了一步,“你方才是不是真的在装睡?”
“我何须装睡?”温僖贵妃面不改色,“我本就是歇午觉。”
“那你刚才——”
“你吵醒了我,我自然要醒。”
“可你刚才明明……”
“胤?,”
温僖贵妃缓缓坐起身来,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你再纠缠下去试试看”的意味,“你今儿是不是皮又痒了?”
胤?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但他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没有退缩,反而把脖子梗了回去:“额娘你肯定是装的!你以前每次装睡都这样!躺得直直的,睫毛还抖!”
温僖贵妃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何曾装过睡?”
“上回我不想抄书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说头疼,说睡下了,结果我刚出门你就让嬷嬷上点心!”
“……那是你听错了。”
“还有上上回!我偷吃御膳房的栗子糕被抓包,回来找你求情,你也是躺在这儿装睡,我喊了三声你都不理我!”
“……那是因为我当真睡着了。”
“你睡着还自己拉被子?!”
胤?理直气壮,“你那会儿明明醒着!你就是不想搭理我!”
温僖贵妃:“……”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培养出了一个极其擅长观察她神态的、专门用来对付她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冤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胤?,”她说,“你觉得你额娘是这样的人吗?”
胤?想都没想:“是!”
温僖贵妃:“……”
她决定换一个策略。
“你抄的书呢?”
胤?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摞纸,啪地往她面前一拍:“抄完了!大哥说算过关了,这是草稿!”
温僖贵妃看了一眼那摞纸,字迹歪歪扭扭,但确实抄完了,而且前面几页工整些,后面几页明显越写越草,到最后一页简直像狗爬。
她沉默了。
“你这叫……抄完了?”
“抄完了!”
“你管这叫字?”
“这叫……这叫有气势!”
胤?振振有词,“字不在于好看,在于有精神气!”
他把那摞纸往案上一放,下巴微微仰起,一副“额娘你快夸我”的模样。
温僖贵妃低头看了看那摞纸,又抬头看了看胤?,沉默了片刻。
“……有精神气?”
“对!大哥说的,写字要有精神气!”
“你大哥原话是什么?”
“呃……”胤?卡了一下,“他说……你这字虽然像狗爬的,但胜在有力气。”
“有力气?”
“他说一看就知道是你亲自写的,没有找人代笔。”
温僖贵妃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摞纸,目光落在最后一页上——那上面的字已经不是“狗爬”了,像是狗在宣纸上滚了一圈,蘸着墨又踩了两脚。
“你最后一页,”她伸手指了指,“是闭着眼睛写的?”
“不是!”
“那你告诉我,这一行写的什么?”
胤?凑过去看了看,挠了挠头:“……好像是‘子曰’?”
“哪个子?”
“就是那个子。”
“哪个子?!”
“额娘你别急嘛,我还没背完……”
温僖贵妃把纸往案上一放,气笑了。
“来来来,你过来。”她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听着还挺温和的,“走近些。”
胤?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
温僖贵妃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又招了招手:“再近些,额娘跟你说句悄悄话。”
胤?又往前蹭了蹭,几乎凑到了榻边。
然后他就觉得耳朵一紧——温僖贵妃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拧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那一下精准地按在了他耳垂上最软的那一小块肉上,不疼,但酸得很,酸得他“嘶”了一声。
“额娘!!”
胤?捂着耳朵往后蹦了半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僖贵妃:“额娘!你拧我!”
“拧你怎么了?”
温僖贵妃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你从小到大,我拧得还少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是我闯祸了你才拧我!”
胤?理直气壮,“今儿我明明抄完了书!大哥都说过关了!你为什么还拧我!”
温僖贵妃看着他那一脸“我很委屈”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老十。”
“干嘛?”
“你练字练了几年了?”
胤?一愣:“……啊?”
“我问你,你从几岁开始握笔的?”
胤?眨了两下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答道:“五岁……吧?”
“五岁。”
温僖贵妃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轻不重,“那你今年多大了?”
“……九岁。”
“九减五,等于多少?”
“……”
胤?站在原地,脸上的理直气壮慢慢僵住了。
他算数再不好,五岁到九岁这个账还是能算明白的。
四年,练了四年,写出来的东西被评价为“狗爬”——这账怎么算都不太光彩。
他站在原地,眼神开始飘忽,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一线,声音也跟着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