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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翰林院中观典籍,文华殿外释前嫌

“为什么?”

徐乾学伏在地上。

“臣才疏学浅,不胜其任。昨日在朝上,臣妄议火器,辞不当,有失体统。

臣愧对皇上,愧对朝廷,愧对翰林院。臣请辞去掌院学士一职,归乡读书,闭门思过。”

康熙望着伏在地上的徐乾学,沉默了一会儿。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编过史,修过书,文章写得好,学问做得扎实。这些,朕都知道。

昨日你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朕训斥了你,不是因为你学问不好,是因为你不懂的事,不该急着下结论。”

“臣知错。”

“你知错,朕接受你的知错。可辞官,不必。翰林院需要你。

朕让你在翰林院待着,不是让你受罚,是让你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编史、修书、做学问,这些你拿手。火器的事,你不懂,以后少说就是。”

徐乾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惭愧。

“臣……谢皇上不罪之恩。”

康熙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清清楚楚。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二十年,守的是文脉。

朕要告诉你,文脉要守,武备也要强。

光有文脉没有武备,敌人打进来了,你那些书能当刀使?

光有武备没有文脉,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

文与武,两条腿走路,缺一条就瘸。朕希望你想明白这个道理。”

徐乾学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臣……明白了。”

康熙摆了摆手。

徐乾学爬起来,倒退着走出暖阁。

出了乾清宫的门,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他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后怕过去,才一步一步地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门。

门楣上那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乾清宫”三个字,黑底金字,威严得像一座山。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了。

*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何玉柱把徐乾学请辞、康熙驳回、徐乾学从乾清宫出来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胤礽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何玉柱,去告诉大哥,明日孤想去翰林院看看。”

何玉柱愣了一下。“殿下要去翰林院?”

“嗯。徐大人在那里待了二十年,编了那么多书。孤想去看看那些书,也想跟徐大人说几句话。”

何玉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胤礽就起了。

何玉柱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着那件银灰色的端罩。

胤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玄色劲装。

兄弟俩并肩走在宫道上。

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

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保成,你今日去翰林院,是去看书,还是去看人?”

“都看。”

胤禔没有再问。

弟弟说都看,那就是有书要看,有人要见。

*

翰林院在长安左门外,离宫城不远。

院落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在晨光中泛着灰褐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翰林院”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门口的差役远远看见两位爷过来,连忙跪下行礼。

胤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不用通报,自己进去就行。

跨进院门,迎面是一道影壁。

绕过影壁,是一进院子,正北是大堂,东西两侧是厢房。

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

几个年轻翰林正站在廊下低声说话,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人,连忙跪了一地。

“不必多礼,起来。你们忙你们的。”

年轻翰林们爬起来,垂手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太子,只在邸报和传闻中听说过这位殿下的事——广州办工厂,造新式火器,在朝堂上把徐掌院的质疑一条一条地驳了回去。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夹袍,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面容温和,目光沉静,不像传闻中那样威严赫赫,倒像个来串门的世家公子。

胤礽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穿过前院,往后院的书库走去。

翰林院的书库在院子的最深处,是一栋二层的青砖小楼。

楼前的匾额上写着“存典楼”三个字,字迹古朴,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学士的手笔。

徐乾学正站在书库里,指挥几个年轻翰林整理新入库的一批典籍。

这批书是从江南各家藏搜集来的,有宋元旧本,也有明人抄本,零零总总装了几十箱。

他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上下来,脚步不稳,最上面那本晃晃悠悠往下滑。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书脊。

徐乾学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

鸦青色的夹袍,银灰色的端罩,面容温和,目光沉静。

他的手一抖,那摞书差点全散了。

“殿……殿下?”

胤礽没有松手,帮他把那摞书稳稳地放在旁边的书案上。“徐大人,这些书,是要编目?”

徐乾学站在那里,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想起几日前在朝堂上,自己跪在御案前,说“火器不宜张扬”。

又想起皇上问他“哪个字张扬了”,他答不上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而此刻,太子殿下就站在他面前,帮他托住了一摞快要散架的书。

“殿下,臣……”他的声音有些涩,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后面的话却怎么也倒不出来。

“徐大人,这书库里藏书多少?”

徐乾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回殿下,藏书三万二千余册。

其中宋元旧本八百余册,明刻本一万二千余册,清初以来刻本一万八千余册。

另有历代抄本、稿本、舆图、档案若干。”

“三万二千册。一个人一辈子能读多少?”

徐乾学想了想。“臣读过的,不过五六千册。通读的,不到两千册。”

胤礽点了点头。

目光从书架上扫过,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那些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书名、卷数、版本,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徐大人,你在翰林院二十年,编了多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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