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着搅拌机方向，新徒弟正把手指伸到小李面前，小李点了点头，说了句“手稳了”。搅拌机还在转，声音闷闷的，和几年前他第一次蹲在旁边听的时候一样。

傍晚，老许在食堂门口台阶上坐着，许志远端了两碗豆浆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父子俩谁也没说话，老赵正往锅里下今天新磨的豆腐，灶台上热气蒸腾，搅拌机还在转。隔了好久，老许才开口：“岭北那边冬天比春城长，去了先把取暖设备检查一遍。老师傅们的关节都不好，食堂灶台的热气要引到值班室，去年辽北就是这么改的。”他把豆浆碗放在台阶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不是留给吴建军的那本，是在辽北记了大半年的那本——放在许志远手上。“这本子在辽北记了不少东西，你带着，去了先蹲下来再动手。”

许志远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用工整的油笔字写着几行字——“辽北矿区支护改造验收记录”，下面是康师傅和伙食委员会几个人的签名。他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工具袋里，跟他爸几年前留给吴建军那本的动作一样。

晚上，雨桐趴在茶几上画她的新画。纸上画着两条路——一条从春城往北到辽北，一条从春城往南到岭北。路的都是矿区围挡外面那片菜地，菜地旁边站着老段头，手里拿着铲子。往北的路上走着老许，拎着旧旅行袋；往南的路上走着许志远，背着工具袋。两条路在菜地前面分开，越走越远，但路的尽头都有一排新楼的轮廓。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说还差一幅——差一幅画的是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到了之后的样子。

吴建军说那得等他们到了之后才能画。雨桐点了点头，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在茶几上，说先留好位置。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搅拌机早停了，菜地里的冻菠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老许的旅行袋还放在食堂门口，明天他要回春城工地继续盯着设备保养。许志远的工具袋已经收拾好了，里面有他爸那本辽北笔记本、岭北矿区经验汇编修订稿、一包春城冻菠种子。辽北的根扎住了，岭北的种子刚播下去，两条路从同一片菜地出发，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