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看着纸上那排细密的根须，每一条都从同一种墨绿色的菠菜叶子里长出来，扎进土里，又从土里冒出新的芽。根须下面，是雨桐用铅笔画的几块标注——春城、文县、辽北、吉林交界。每块标注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圈，跟韩树林当年在手绘平面图上画的圈一模一样。

“根扎下去了，就不用每天蹲在菜地边上等着了。”吴建军说。

“嗯。但它还在长。”雨桐把画从本子上撕下来，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门上十幅画排得整整齐齐。她把这幅“扎根”贴在最上面，比第一幅还高一点，是所有画的开始。然后她退后两步仰着头看了很久，说这个位置以前是空的，她一直不知道空着的地方该放什么，现在知道了。

晚上李静下班回来，把排骨端上桌，雨桐还在画。她走过冰箱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冰箱门上多了一幅画，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以前那些画的是开会、食堂、书架、册子、粉笔画、梧桐叶、展柜、文县与辽北、归来，都是画了一件事或几个人。这幅画上只有根须，密密麻麻的根须从菠菜叶子里长出来，扎进土里，穿过几块标注了地名的泥土，又从土里冒出新的芽。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吴建军，说以前老工业区刚改造好的时候，她爸说过一句话——“让离开的人愿意回来，让还在的人不想走。”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修好房子，人就会回来。现在她知道了——房子修好只是把地翻了一遍，根扎下去人才能回来。

吴建军正在帮雨桐收拾茶几上的蜡笔，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老周在阶梯教室里问过他那个问题——“面馆可以让老顾客回来吃四十年前的面，老工业区能不能让离开春城的年轻人回来？”他当时答不上来。后来他把这句话写进了项目定位书，老许把它带到了文县，老丁把它带到了辽北，康师傅把它刻进了矿口搪瓷牌子上那行被风吹日晒不掉字的字里。现在雨桐在冰箱门上把它画成了一幅画，画上只有根须，没有花，没有果，根须还在往更深的地方伸展。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安置房五期的塔吊顶端亮着那盏红色防撞灯，在春城初夏的夜空里安静地闪着。冰箱门上那十一幅画从最上面的“扎根”一路排下来，像一根藤上串着十一片叶子，每一片都是不同颜色。雨桐把那支绿色蜡笔放回笔筒里，说明天她想画一棵树——不是那种很高的树，是一棵还很小、但根已经扎得很深的树，树下蹲着两个人，一个在松土，一个在浇水。吴建军问她这棵树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春城，树下的两个人是他和她。李静说饺子好了，今天包的还是三鲜馅。她说完也坐到沙发上看着冰箱门上那幅画，没说任何话，只是伸手把冰箱门边缘松开的画角重新按了按，贴得更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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