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说他问的不是菜地的事——那边的事理顺了没有。老许把豆浆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都办妥了。临走那天晚上康师傅请我喝酒，他说矿口封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老来老去还能有这一天。矿口那块牌子重新挂上了，不是以前那块——以前那块封矿的时候被撤走了，新的是街道办做的，但上面的字还是那行字。康师傅把以前矿上食堂那口破锅搬出来，锅底那道裂纹还在，铁丝绞合的地方也没动，就放在蔬菜架旁边，说以后新来的人不知道这口锅怎么补的，但现在他们知道了，就得放在外面给他们看。他说，当初老丁和金师傅他们从井下撤出来的时候，矿口封条还新崭崭的。现在封条早没了，但矿口又亮了。”

他把豆浆碗放在台阶上，从工具袋里掏出那个旧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用工整的油笔字写着几行字，第一行是“辽北矿区支护经验总结”，下面是六七个人的名字——康、刘、赵，还有几个吴建军不认识的。老许说这些是他走之前辽北矿区的几个老师傅连夜写下来的，每个人写了一条自己这辈子最拿手的经验，让他带回春城交给韩老师，说这些以后别的地方也用得着。他们把名字签在同一个本子上，就像当初在手册扉页上签名一样——康师傅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矿口的轮廓，管食堂的刘师傅在名字旁边画了个泡菜坛子，管机修的赵师傅画了把扳手。

吴建军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是一条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经验——“冻菠菜越冬前要浇足冻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冻根，手插进土里感觉凉但不冰手就是刚好”——署名康。“旧钢管搭蔬菜架焊接接头时先点焊定位，再满焊，否则容易变形，这是以前在井下修液压支架的老办法”——署名赵。“食堂冬天囤白菜，要晾在通风处，不能直接堆在灶台旁边，蒸汽会让菜叶子发黄，这是以前矿区食堂老师傅教的，他走了之后没人记得”——署名刘。吴建军把最后一页合上，说这本子也要放在纪念馆的展柜里。老许说康师傅他们几个写这些不是为了进纪念馆，“他们就是怕以后没人记得了，想有个人能把这些事记下来。以前没人记，现在有人记了，怕什么呢——怕记下来的东西传不出去。你带着这个本子回去吧，让老韩看看能用上几条。”

下午，韩树林在纪念馆里收到这个本子。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慢，有些页面他看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说了句当初老许从文县带回来殷姐那几本采购笔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这些东西以后不应该放在档案柜里，应该放在纪念馆的展柜里。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标准文本正式版。他说辽北这几个老师傅的经验来得正是时候，标准里关于闲置矿料再利用和冬季蔬菜储存的部分正好缺几个实操案例，这几个本子上的东西补进去了。韩树林重新戴上老花镜，说他们几个在井下待了大半辈子，现在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同一个本子上，就像当年在矿口值班室挂那块牌子一样——牌子后来没了，但他们还在。

晚上，雨桐趴在茶几上画她的新画。画上是一本摊开的册子，册子里长出好多东西——有菠菜、有扳手、有铁丝绞合的锅、有一把生锈的剪刀、有矿口的轮廓、有泡菜坛子，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人蹲在册子旁边，手里拿着笔，正往册子上写东西。吴建军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画的是韩爷爷那本书。书里本来只有字，但她觉得那些字种在书里会发芽——菠菜从书里长出来，扳手和剪刀也从书里长出来，还有辽北那个爷爷画的矿口，也长出来了。吴建军把画贴在冰箱上，旁边是“开会”、“食堂”和“书架”，四幅画在冰箱门上排成一排。雨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在茶几上，说还差一幅——差一幅画的是那些拿到了这本书的人。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搅拌机早停了。老许在食堂门口跟许志远父子俩蹲在台阶上分吃一块老赵刚出笼的馒头，掰开的馒头芯里冒着热气。远处安置房五期的塔吊顶端亮着那盏红色防撞灯，围挡上新贴的标准文本电子版下载通知被夜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通知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韩树林今天下午用铅笔加上去的：“新增辽北矿区冬季蔬菜储存实操案例、闲置矿料再利用焊接工艺标准，即日起可下载更新。”笔迹很轻，像当年他在手绘平面图上画那些铅笔圈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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