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去辽北之后，搅拌机还是每天七点准时响。

许志远接过了设备保养的活。他蹲在搅拌机旁边，翻开老许留下的那本设备保养记录——封皮磨得发亮的旧本子，每一页都用工整的油笔字写着日期、设备编号、故障现象、处理措施。有些页码旁边贴着许志远后来补上去的比对表，有些页码折了角，表示这条经验已经被推广手册收录。

许志远翻到二号机那一页，上面是老许三个月前写的记录：“二号机轴承异响，已更换。更换后运行平稳。注意：此型号轴承在文县纺织厂加固期间也出现过类似问题，原因都是润滑脂老化。以后每次换油的时候用手指捻一下废油，感觉有细沙粒就说明轴承已经开始磨损，不用等异响再换。”旁边贴着一张许志远自己拍的比对照片——文县纺织厂那台同型号搅拌机的轴承拆解图，红色箭头指着磨损面。

许志远蹲在搅拌机旁边，先把二号机的废油放出来一点，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然后在今天的巡检日志上写完最后几个字。他想起老许去辽北之前在搅拌机旁边蹲着翻保养记录的样子，那时候觉得他爸翻得太慢，现在他自己蹲在这儿，翻得比那时候还慢。有些东西翻快了看不出来——废油里的细沙粒用手才能捻到，轴承磨损的声音隔着手套听不见，得把安全帽摘下来耳朵贴着减速机壳体才能听见。这些都是老许教他的，但老许教的时候没有说“我教你”，只是每次保养的时候让他蹲在旁边看，看完了问一句“看出什么了”。问了好几年，现在他不问了。

下午，许志远去了一趟纪念馆。韩树林正在整理推广手册第三批增补材料——省考察团走后，孙处长把考察期间收集的几条建议整理成文，托老周转交给韩树林。其中一条建议是：手册附录里应增补一份“设备维护经验汇总”，专门记录春城老许师傅提出的“润滑脂手感检测法”。韩树林把这条建议拿给许志远看，说孙处长在考察期间注意到矿区和文县的设备故障率比新试点低，问了一圈发现是因为老许把设备保养做到了故障前面。许志远说用手指捻废油检查轴承磨损确实是他爸总结出来的，已经在春城矿区、文县、辽北三个地方验证过，可以作为通用经验收录进手册设备维护一章的附录。韩树林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说老许这些年在工地上攒了这么多经验，一样一样都整理成文字了，现在推广手册里的设备保养部分是许工程师负责的，父亲的经验传给儿子，儿子再把它写成标准。

许志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建议看了一遍，在空白处标注了几处需要补充的数据来源——二号机更换记录、文县同型号设备对比照片、辽北康师傅反馈的使用情况。他说这些数据都在他手上的设备巡检日志里，回去整理好之后一并交给韩老师。

傍晚，许志远回到工地。搅拌机已经停了，工人们都去了食堂，只有老段头还蹲在菜地边上，面前那片冻菠已经长到快两拃高了，叶片墨绿，矮矮地贴着地面。老段头把铲子插进土里，说明年开春这茬冻菠的种子够分给四个新试点了，母种还是从辽北那边过来的，现在要分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老康那边也会收到一份春城回寄的种子——老许带过去的那批已经在辽北矿口后面那片荒地上种下了。许志远在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面前那片冻菠，想起去年冬天他爸在文县食堂后窗帮殷姐搭的那个竹篮子——用来晾白菜，透风透气，白菜叶子不会发黄。那时候觉得他爸怎么连晾白菜都管，现在这个竹篮子的设计也被写进了推广手册食堂采购部分关于冬季囤菜的附录里，旁边还注明了“由春城老许师傅根据殷师傅口述制作”。

系统界面无声地浮出来，项目进度跳到百分之八十二。他爸那双修过无数台设备、搭过晾白菜竹篮子的手，现在正在辽北矿区食堂后面的荒地上帮康师傅搭一排新的蔬菜架。那边更冷，竹子不好找，但老许在电话里说矿区库房里有几根旧钢管可以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朝食堂走去。王浩的三轮车停在门口，保温壶里的骨汤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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