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的商业体项目奠基仪式定在周五上午。地点在老工业区对面那块地，隔着一条马路，正好能看见静桐投资的创意园区。

吴建军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布置妥当了。红色拱门、彩旗、铺着红毯的主席台，两侧摆满了花篮。花篮上的落款囊括了春城商圈的半壁江山——几家建筑公司、两个行业协会，连赵建成的名字都赫然在列。来的人不少，有商会的熟面孔，也有吴建军没见过的生客。几个材料商看见他，点头打招呼，笑容里带着一种“怎么也来了”的试探。

陈正宏站在吴建军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流程单，低声说：“排场不小。省里几个口都来了人。”

吴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主席台侧方，几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跟孙德茂说话。孙德茂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比上次在面馆吃面时精神得多。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助理，手里抱着文件夹，不时低头记录。鲜花、红毯、政商人脉——他用一场精心编排的亮相，向春城宣告自己正式进场。

仪式开始，主持人介绍来宾。孙德茂上台致辞，讲了三层意思：德茂集团看好春城的发展前景；综合体将引进全新的商业业态；现场工地已经平整完毕，下周全面动工。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提老工业区，也没有提静桐投资。但项目效果图在主席台两侧立着——两栋玻璃幕墙的高层建筑，下面裙楼是购物中心，正对面就是老工业区的红砖厂房。每个到场的人都能看懂这个画面里的潜台词：两座建筑隔着马路对峙，一边是镶着玻璃的资本利刃，一边是红砖砌成的手工温度。

吴建军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效果图。陈正宏凑过来低声说：“他把主力店定位在高端餐饮和进口零售，跟你们那条街的业态完全不同。他不是来合作的，是来对标。老工业区做社区食堂，他做海鲜自助；你们保本经营，他走高端路线。两种模式，放在一条街的两边，迟早要较量。”

吴建军没接话。他的注意力不在海报上，而在孙德茂这个人身上。孙德茂致辞时语速平稳，手势克制，偶尔停顿下来扫一眼台下，目光沉稳而专注。吴建军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动作——在讲到“扎根春城”时，孙德茂的手指轻轻在讲台上敲了两下。那不是紧张，是某种确认。像一个商人确认自己签下的合同已经生效。

奠基环节，孙德茂拿着扎着红绸的铁锹，铲了第一锹土。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带头鼓掌，后面跟着稀稀落落的附和声。挖完土，孙德茂把铁锹交给助理，径直朝吴建军走过来。

“吴总，谢谢你能来。”孙德茂伸出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吴建军跟他握了手：“孙总客气。奠基是大事，该来。”

“算不上大事，”孙德茂摆摆手，“就是先起个头。老工业区那个项目，你花了两年，我这刚动工，将来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吴总请教。”

话说得谦虚，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吴建军没有接这个茬，只是微笑了一下。孙德茂又寒暄了几句周边配套之类的话题，都是场面上的应酬，旁人听不出来任何火药味。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客客气气地握了手，又客客气气分开了。旁边一个材料商端着酒杯凑过来，想插话，却被陈正宏不动声色地侧了一步挡在中间。

离开奠基现场时，已经快中午了。吴建军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工地。他让陈正宏先回律所，自己开车拐到了春城老城墙根下。今天是周五，旧书摊照常摆着。

韩树林还在老位置，头发全白了，腰板依然挺直。他面前摊着几本旧书，有地方志，有工业史，还有一本泛黄的《春城机械厂厂史》。那本厂史的封面有几个油渍印子，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一看就被人翻了很多遍。

吴建军蹲下来：“韩老师。”

韩树林抬起头看他，扶了扶老花镜：“吴总，你来了。”

吴建军指了指那本厂史：“这本能卖给我吗？”

“不卖。”韩树林把书拿起来，掸了掸封面上的灰，然后递给他，“送给你。这本书我翻了很多年，里面的东西我都记住了。你拿去看吧。”

吴建军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1998。12

政策研究室存”。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落笔的力道还在。

吴建军合上书，说：“韩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您认识孙德茂吗？”

韩树林沉默了一会儿，摘掉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旧书摊前人声稀落，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