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着淡淡的杀伐余味,穿梭在皖南叠翠的青山之间,低低呜咽,仿佛在为方才一场惊心动魄的江湖纷争,吟着无人听懂的尾声。
苏寂缓步踏山而下,步履闲散从容,脚下碎石轻响,细碎清脆。他双手负于身后,一身朴素布衣沾了些许山野风尘,却半点掩不住骨子里自带的慵懒淡然、漫不经心。
若是此刻有江湖旧识在此,能认出这位衣衫寒酸的布衣青年,定会心惊色变,躬身俯首,不敢有半分僭越。
只是方才那柄弃置山石旁、静静静置的锈剑,早已默默见证了此间所有风云起落。
折返山洞的山路不长,苏寂却走得极缓。他微蹙眉宇,目光细细扫过沿途萋萋草丛,步履挑剔,似是在寻觅最安稳的落脚之处。
“真晦气。”
他低声轻喃,侧身避开了路边一道蜷伏的身影。那人正是玄风子,昔日常把四大皆空挂在嘴边的全真派高手,此刻侧卧泥地,神色僵硬扭曲,浑身紧绷,显然是被方才的变故吓得心神俱裂,只能僵在原地佯装无事。
苏寂无奈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这些平日里自诩名门正派、风骨傲然的江湖高人,危难之际藏拙避祸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堪称武林一绝。
“好好一处清幽地界,算是彻底毁了。”
他轻轻叹气,抬眸望向头顶山洞口正对的明堂方位。原本规整静谧的地界,被先前交手的武者劈出一方深坑,周遭乱石堆叠、草木倾折,满目萧瑟破败,气场郁结沉闷。这般阴滞之地,最是不宜久居,寻常人在此逗留,只会徒添烦忧。
比起废去的风水格局,他更上心怀里的鱼篓。
篓中原本盛满农家秘制腊肉,如今虽少了小半,却依旧香气隐隐。苏寂将鱼篓紧紧抱在怀中,护得严实,生怕山野风露冲淡了内里的烟火滋味。于他而,乱世江湖,恩怨纠葛、天下大义皆是浮梦,唯有一口入味鲜香的腊肉,方能真切抚慰人心。
行过半盏茶的功夫,山道转角处,一抹素白身影悄然伫立。
是楚清漪。
她衣衫沾染斑驳污渍,发髻微乱,素白衣裳浸满风尘与战事痕迹,却丝毫不显狼狈。一双眼眸澄澈如山间清泉,不染半分戾气,沉静安然,自带安抚人心的定力。她不不语,始终隔着三步之距默默跟随,如影随行,沉稳可靠。
“一直跟着作甚?”苏寂驻足回身,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不耐,“我这里安稳度日,无需你刻意守护。”
“你身上杀伐气息未散,此地尚不安稳。”楚清漪声线清冷平静,细细听来,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她抬手利落拭去额角沾染的痕迹,动作优雅从容,淡定自若,仿佛方才历经的凶险缠斗,不过是寻常打理药材般轻松。
苏寂撇了撇嘴,不再多,只是抬脚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重回山洞,密闭清幽的环境让他稍稍松了心神。洞内阴凉干爽,唯有洞口透入几缕天光,落在斑驳石壁之上,细碎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静谧安然。
“咳咳,洞内霉涩气息,倒比洞外纷乱杀伐的味道好闻许多。”
苏寂径直落座在石床之上,悠然长舒一口气,将怀中鱼篓轻轻放置身侧。目光流转,落向山洞深处的阴暗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道单薄人影。
是个白面书生,衣衫破旧、满面尘灰,死死抱紧怀中包袱,身躯微微颤抖,眼神空洞涣散,显然是被方才的江湖乱斗吓得失了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苏寂微微眯眸,视线落在书生紧抱的包袱之上。
一角泛黄书页悄然探出,纸面字迹潦草纷飞,却透着一股玄奥深邃的气韵。墨迹崭新,显然是新近落笔而成。
九阴真经。
寥寥四字,如重石落心。这便是方才一众高手拼死相争的根源,是搅动四方风云、引来无数人觊觎的绝世武学残篇,亦是困住无数江湖人的致命诱饵。
寻常武者得此至宝,定然如获至宝,不顾一切争抢夺取。只要执掌这卷残篇,便能跻身武林顶尖之列,撼动江湖格局,坐拥无上威名。
可苏寂只是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浓郁的嫌麻烦神色。
“啧,真是麻烦缠身。”
他低声嘟囔,神情仿若不慎沾染了俗世尘埃,满心无奈。于他而,这卷世人争抢的武学至宝,不过是烫手的祸根。执掌此物,便再无安稳日子可,正邪两道、四方豪杰皆会接踵而至,无尽纷争、算计缠斗将纠缠不休,从此不得清闲。
他如今所求,不过是烟火安稳,烤肉闲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