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皱了皱眉,这人的味道太冲了,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墨臭味,简直要了他的老命。
“别动。”
苏寂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那书生也不恼,反而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苏寂给的干粮,也不管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
那动作,与其说是书生,倒更像是一只饿了几天的野狗。
“苏大哥,停。”
楚清漪突然出声,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苏寂没好气地说道,“我也没让他吃。”
“你看他的手。”
楚清漪指着那书生满手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看他的手。”楚清漪指着那书生满手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苏大哥,你看这字迹,虽显潦草,却隐隐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苍劲。而且这墨色……虽混着污垢,却并非凡品,这是官家的松烟墨,带着一丝奇异的香韵。”
苏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锁得更紧了。那哪是什么“力透纸背”,分明是把整张脸都涂成了一幅抽象派作品,脏得令人发指。
“行了,别开眼了。”苏寂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那是刚在山下小摊上顺手买的烧鸡,虽然有些凉了,但在此时此刻,这无疑是山珍海味。
他没好气地把烧鸡往破庙供桌上一扔,“啪叽”一声,油纸散开,香气瞬间冲淡了满庙的霉味。
那书生愣了一下,视线死死锁住那只烧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吃吧。”苏寂靠回墙根,翘起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我看你确实饿得快成鬼了,毕竟这世道,像你这么把自己作践成狗的人,可不多了。”
那书生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渣,伸手抓起烧鸡,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了一口。但这动作刚做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咀嚼的动作停滞了。那双原本呆滞浑浊的眼中,竟渐渐燃起了一团火。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苏寂,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水……脑子进了水……疯了……”
“哦?还有话要说?”苏寂挑了挑眉,这咸鱼坐姿一挺,瞬间从刚才的嫌弃变成了气定神闲的嘲讽,“怎么,我说得不对?这一身破衣烂衫,满手墨迹,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图什么?啊?”
书生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单薄得像张纸,但气势却如山岳崩塌。他狠狠咬了一口鸡腿,仿佛那是当年朝廷大员们的脑袋,眼中竟含着泪光与狂热。
“我……我不是为了活着!”书生嘶吼着,声音沙哑,“我是为了……为了道!我是为了穷尽毕生所学,以武入道,为了……为了报仇!为了《万寿道藏》!”
苏寂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货果然脑子不太正常。
“万寿道藏?”苏寂嗤笑一声,“吃饱了撑的?国师大人让你修书,你把全家都修没了,现在吃饱了又想起报仇了?你这脑子要是能转过弯来,我都得给你立个牌位。”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书生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抓向苏寂的衣袖,似乎想拉着他对坐论道,“先生!此乃大道!唯有打通经脉,融合百家,方能超脱!今日一见,先生虽语刻薄,但内息流转……隐隐有古怪……可愿与我一叙?”
眼看这疯子就要开启长篇大论的“热血说教”模式,苏寂只觉得脑仁生疼。他早上一听王重阳那个老头子讲道就头疼,现在又来个更疯的。
“合着你是为了超脱,才把自己活成狗的?行啊,那你继续当狗吧。”
苏寂眼中精光一闪,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骤然射出一道劲气。
快!
极快!
那是段氏指法的一招“指如断空”。那两根手指并未带起风声,却瞬间到了书生的咽喉处,轻轻抵住那瘦骨嶙峋的喉咙,凉意森森。
“指如断空,止语。”
苏寂淡淡说道,眼神里满是漠然,“道长,我这人有个毛病,最烦别人拉着我讲大道理。你想讲道,出门左转找个庙,或者找王重阳那个老头子去。我赶时间,真赶时间。”
书生瞳孔猛地收缩,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他拼尽全力想要反驳,想要展示自己的“道”,但喉咙处那一点微不可查的力道,却让他连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股劲力带着某种玄妙的震颤,似乎在瞬间震碎了他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妄念。
“你……”书生颤抖着,眼中的狂热竟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
苏寂看了一眼那双呆滞的眼睛,觉得没意思了。这人就是个疯子,跟疯子论道那是嫌命长。
“本来还想赏你双倍的肉,既然你想讲道,那就半价吧。”
苏寂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叮”的一声扔在书生脚边。银子滚落,停在那堆脏兮兮的干草旁。
“拿着。”
苏寂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把拉起已经看傻了的楚清漪。
“苏大哥?咱们就这么走了?”楚清漪有些不舍地看着那个依然僵立在原地的书生,“他刚才说的……好像真的和《万寿道藏》有关……”
“有关个屁。”苏寂头也不回,脚下生风,瞬间窜出了破庙,“那疯子只是个吃白饭的,咱俩这一路还要翻山越岭,哪有闲工夫陪他矫情。再说了,那书生看着就晦气,离他远点,沾一身墨水洗都洗不掉。”
楚清漪无奈地叹了口气,追了上去:“那银子……”
“给他当狗粮了,还能留着你用啊?走吧。”
风沙卷起,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山道尽头。
破庙内重新归于寂静。
那书生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放下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银子,又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只还剩下大半的烧鸡。
他迟疑着伸出手,捡起那块冰凉的银子,在衣角上蹭了蹭,却没有装进怀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供桌的牌位前。
做完这一切,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有些傻气。
“墨……墨水……”
他嘴里嘟囔着,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想要去拿供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