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段长老张，一个骨架粗大、脾气比月面岩石还硬的东北汉子，狠狠将手中的数据板拍在布满油污的控制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上面那群穿白大褂的老爷！就知道催命！当氦三是他娘的地里刨土豆呢？！深层矿脉的辐射防护层加固拖了快二十天！新到的‘开拓者vii’型自动采矿机甲，水土不服趴窝了整整三台！人手？人手呢？！”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忙碌却明显人手不足的作业区，“有点经验的都被‘星环’工程吸走了！留给我们一帮刚学会穿防护服的菜鸟和这些动不动就死机的铁疙瘩！”

陈明远默默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支高能胶棒，递过去。“省点力气骂吧，老张。指标压下来，总得有人扛。”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透着长期睡眠不足的虚弱。“‘昆仑-iii’那边，听说主聚变环对燃料杂质的敏感度是上一代的几百倍。纯度不达标，龙骨分段就得停工，整个舰体建造都得延误。归零者……不会等。”

“延误？延误算个屁！”

老张接过胶棒，粗暴地撕开包装，声音却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嘶哑。他粗糙的手指指向远处一片被黄色隔离网围起来的区域，那里灯光刻意调暗，几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身影正缓慢而笨拙地擦拭着闲置的机械臂关节，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看看那边！‘星尘症候群’！这才几年？第三批了！低重力、高辐射、不见天日、心理绷得像弦……人的身体和精神，根本就不是为这种鬼地方造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关节退化、肌肉萎缩、骨质疏松……那都算好的！神经退行性病变、空间感知错乱、免疫系统崩溃……这才是要命的阎王帖！上面眼里只有进度条！把我们……当一次性电池在用！”

陈明远顺着那根颤抖的手指望去，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人影上。那是李哲，和他同批来到月球的战友，当年意气风发的材料学博士，在低重力环境下也能健步如飞，讨论起新型月壤复合材料时眼睛会发光。

如今，那身影佝偻着，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异常艰难，隔着厚重的防护面罩，陈明远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茫然。一股冰冷的兔死狐悲之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坠向胃底。

月兔宫辉煌的穹顶之下，是他们这些“月球工蚁”在钢铁与辐射的夹缝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生命。效率的代价，是月尘中悄然凋零的魂灵。

就在此时，尖锐得足以刺穿鼓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工业城的喧嚣！紧接着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全体人员注意！‘轩辕号’空天母舰将于1小时标准时间后泊入‘月兔宫-iii’同步船坞。最高统帅‘归零者’将亲临工业城主控中心视察！各部门立即执行‘净空-7’最高级别环境整备与安保部署！重复……”

广播声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所有的抱怨、咒骂、机器的轰鸣，瞬间被冻结。一股压抑的、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惧像寒流般席卷了整个作业区。

老张猛地闭上嘴，咀嚼了一半的胶棒黏在牙上，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一丝在低重力环境下格外脆弱的牙龈渗出的血丝。

“干活吧，老陈。”

他抓起沾满油污的扳手，声音沉闷得像块铅。

“‘神’要来了。咱们这些蝼蚁……得把地舔干净。”

他转身走向那台刚刚报错的精炼塔阀门，背影在巨大的机械阴影下显得异常渺小。陈明远深吸一口饱含金属粉尘的空气，重新戴上了面罩，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自己沉重的呼吸。那猩红的指标，依旧在头顶无声跳动。

_s